江既白接过藤拍,秦稷不等老师下令,自觉起身撑在了书案上。
江既白没提以身救驾之事,藤拍压在秦稷身后,“听说峪山猎场有祥瑞现身。”
秦稷嘴唇微动,半晌才说,“一只被染了色的鹿而已……”
江既白被他直白的描述噎了一下,好笑道,“不是陛下天命在身,天降祥瑞,为陛下挡灾?”
这熟悉的说辞让秦稷眉心一跳。
这不是边玉书那小子的吹捧之言吗?竟然都传到江既白耳朵里了。
秦稷不满道,“羊大人向您告的状?”
这话一出,身上狠狠挨了两下。
江既白之前那三下就是叠着一边打的,如今还打在原处,痛得秦稷泪洒书案,心里暗自给羊修筠和边玉书一人记了一笔。
“陛下在峪山遇七彩鹿之事早就传回了京,你边伴读的奉承之语也没落下,都被编成戏本四处传唱了,还用得着修筠来同我说这些?”
江既白轻斥,“亏着他在我问起时还帮你说了不少好话,你倒是小人之心,赖上他了。”
看着小弟子明显不信的神情,江既白心道,这小子看来还真对好友有点意见。
果然秦稷抿了抿嘴,嘀咕道,“他又不是没干过告状的事,上次还说我斗殴……”
小徒弟对好友已经带着偏见,很难被三言两语说服,江既白没和他掰扯。
秦稷同样的地方又连着被罚了好几下,嘀咕声转为了变调的哭声,冷汗瞬间从鼻尖滴嗒在书案上。
好痛!
光撵着一边打,还用寸劲。
江既白你歹毒!
歹毒的江既白又不客气地抬手送福,福气流星赶月般地将秦稷包围了。
秦稷张着嘴,噙着泪,嘶哑地吐出一连串的哀嚎,“痛、痛、痛!”
“你知道自从你那套天降祥瑞的阿腴之词传回京,有多少荒废本职,耗费人力财力,四处去查找祥瑞,想献上讨陛下欢心的吗?”
竟有这事?
谁,告诉朕是谁!
拿着朕给的俸禄,正事不干,还害朕福气超标,闲的!
砍了,全砍……呜,痛……
藤拍破着风挥下,毫不留情,又快又狠。
秦稷就象是一颗钉子,每被痛击一下就要抖着往前窜一点,两只手原本撑在书案的边缘,不知不觉都已经滑到了对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本来以为藤条已经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了,没想到竟然还能有升级版。
教训稍稍停歇,秦稷打着颤的两条骼膊一软,整个人伏在书案上,哭着伸手想摸摸自己饱受磨难的地方,被藤拍不轻不重敲了一下,吓得他缩回手。
江既白看着小弟子的可怜样,冷声道,“告诫你过不可逢迎媚上,这才过去多久,就把为师的话抛诸脑后了?”
危险的语气听得秦稷一抖,吸着鼻子瓮声瓮气地争辩,“当时有不利陛下的风声传出,我只是因势利导为陛下解围……”
“再说他们四处搜寻祥瑞,不是因为我说了几句逢迎媚上的话,而是七彩鹿现世,陛下纵马去追……”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虽然是为了引蛇出洞,总归欠了点考虑,没做好收尾。
但,陛下的错,关我边飞白什么事?
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伴读,呜呜呜。
“还敢妄议陛下?”
与之而来的是一连串的痛击。
秦稷疼得直抖,哭得分外心酸,倒是没有躲,都乖乖地受下了。
江既白见他还算受教,缓和了声色,“你作为天子伴读,有辅佐劝谏之责,陛下名声受损你知道找补,行为失当你怎么就不懂得劝谏,方才劝我的时候不是还挺能说吗?”
“你大师兄滔天的祸事,你都说有你在陛下身边,让为师勿忧,这点小节倒劝不动了?”
“是劝不动,还是想不起来劝?跟着陛下瞎胡闹?”
秦稷呜咽道,“陛下知道有刺客在峪山布局,想要引蛇出洞,并非瞎胡闹。”
江既白神色骤冷,“那你更该打了!陛下万金之躯,连个后嗣都没有,以身犯险,你就不知道拦着?”
秦稷听得江既白的语气,抖了一下,心里骂骂咧咧。
朕请罚,请的是以身救驾,你罚的是什么?
货不对板!!!
“那也要我拦得住啊!”
秦稷声泪俱下地直呼冤枉,“陛下干纲独断,身边又有高手护卫,我一个小小的伴读,您也太看得起我了!”
“你拦了吗?”江既白冷笑道,“你方才不是说陛下并非瞎胡闹吗?”
秦稷一时语塞,长长地“呜”了一声。
这毒师记性怎么就这么好?前前后后说的话一点漏洞都不能有。
不去搞刑讯都是屈才了。
江既白见他反应,便知是心虚。
这小子不但不知道反思,反而还一味的推卸,话里话外,都是陛下的决断,他是迫不得已。
冷笑一声,心火更旺,教训疾风暴雨般地落下。
秦稷骤遭痛击,膝盖一弯,两只手抠在书案的边缘,才没从上面滑下来。他哭声震天,左一声“错了”,右一声“错了”。
藤拍是拍被子的,不是让你拍徒弟的,下手轻着点,毒师!
痛、痛、痛!
朕知道错了,以后不以身犯险了行不行?
罚了十来下,江既白听不见秦稷的心声,但他能听见小徒弟凄切的哭声,也能看见小徒弟几次差点趴不住了,又颤颤巍巍地扒着桌子边回到原位的样子。
先前有推卸之嫌,眼下倒真有了几分知错、认错的态度。
江既白缓和了神色,“你既然左一句陛下纵马去追,右一句陛下干纲独断的,想必是已经认识到陛下此举不妥。”
被江既白带着火气又急又快地抽了十几下,秦稷好不容易才把气喘匀,他两眼水雾迷朦,哑着嗓子连声说,“认识到了,认识到了。”
生怕答得慢上一点,江既白又要抽他。
“陛下有雄主之姿,杀伐决断,身边若全是阿腴奉承之辈,并非幸事。”
“你既然已经站到了伴读这个位置,深受陛下的信任,就当尽伴读之责。”
藤拍提醒似的敲了敲秦稷的腿,“陛下万金之躯,九五至尊,他行为失当,顶多听几句劝谏之语,但你不一样,你是陛下的伴读,是我的徒弟。
江既白抬手又是一下。
秦稷猝不及防地吃了一记痛打,双膝一软,差点从书案上滑下跪在地上,哭声都带着波纹,眼泪溅起三尺高。
江既白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见他抖得实在厉害,索性伸腿勾过来一条凳子,落坐,将人半抱着按伏在自己腿上。
秦稷只感觉天旋地转,一晃神,人已经在江既白膝上趴着了,腰被按着,藤拍颇具威慑力地在伤处压着。
倒是不用再费劲吧啦地自己撑着了,就是手长腿长地无处安放。
福、福气满满的姿势。
秦稷耳根浅浅泛起一点红,又忍不住在心里哀鸣一声。
毒师连个数都没定,朕命休矣!
藤拍向下压了压,痛得秦稷打了个哆嗦。上方传来江既白问话的声音,“古往今来,陛下有过,什么人代为受罚?”
边玉书呢?边玉书呢?
过来,挨打!
一句腹诽的功夫,又吃了一记痛罚,秦稷哭着说,“伴读受罚!”
江既白语调微扬,“谁是伴读?”
身后压着颇具威胁性的藤拍,秦稷忍气吞声,“我是伴读。”
“谁挨打?”
秦稷丧权辱国地答,“我挨打。”
江既白定下基调,“你是陛下的伴读,陛下犯错,你挨打,记住没有?”
记住个屁!还没有天理了?
边玉书犯错,朕受罚。
朕犯错,还是朕受罚。
那要边玉书干什么?
古往今来,听过皇帝替伴读受罚的没有?
倒反天罡!
毒师,江扒皮!
听到藤拍被扔到一边的声音,秦稷终于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心头愤愤:这毒师光揪住“逢迎媚上、不劝谏陛下”的错处一顿暴打,以身救驾是只字不提。
他好歹还为此罚了边玉书呢,毒师就会借题发挥。
满嘴陛下、社稷,要么虚伪,要么不在意他,哼哼!
心里骂着骂着,腰封被解开,火辣滚烫的地方突然被一只手盖住,手绷着,不象是要揉伤,反象是……
秦稷一僵。
不、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