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明是给沉江流上眼药的,怎么自己先落到这个地步了?
这合理吗?
双手背反扣在腰间,脸贴在门上,这是一个并不好受的姿势,也预示着江既白的怒火。
江既白先前几次罚秦稷,都会循循善诱地给他讲道理,今天却连这个流程都等不及了,直接将他按在门上。
显而易见,福气要超标。
秦稷心头警铃大作,没有半分尤豫,张嘴就来,“老师,我错了!”
认错倒快,听不出半点真诚,分明是怕挨揍。
心中的火苗不仅没熄反而又向上窜了窜,江既白勉强将火势打压了几分,冷声道,“那好,想必你也不觉得冤枉。”
带着怒火的藤拍狠狠挥下,将空气撕裂出“呜呼”的哀鸣,在秦稷已经一个多月没有领教过“福气”的地方接连抽了两三下,连衣物都被击打出泛白的花色。
这个姿势被压制得太狠,秦稷连躲的馀地都没有,眼泪飙射在门上,久违的哭声再次于这方小院响起,第一声就已经破了音。
幸而扁豆早有准备,捂着耳朵离得远远的,才没从屋顶被吓得跌下来。
无论听过多少次陛下的哭声,扁豆都习惯不了,永远感觉到心惊肉跳。
他见过陛下太多杀伐决断,翻手云覆手雨的样子。所以格外清楚,江既白做的是多危险的事。
百兽之王朝着特定的人咪呜几声,你就真能当他是猫吗?
他的尖牙和利爪可是撕碎过不少敌人的。
偏偏江既白什么都不知道,还三番五次逮着陛下揍,多吓人的场面啊?
江既白哪里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吓人,他只将藤拍压在自己小徒弟的身后,“这几下,是罚你不敬师兄。”
秦稷疼得七荤八素,原本打算老师说什么都乖乖应是,一听这话,哭声一顿,瞬间不干了。
他一拧身挣脱江既白的桎梏,抢过藤拍,往旁边退开两三步,一双沾着湿气的眼睛,锋锐难掩地看着江既白,“您要为沉江流罚我?”
这是江既白第二次见这小弟子如此锋锐的神情,象是一把出鞘的剑,有着毫不掩饰的锋芒,和他大部分时候扯着嗓子嚎的样子判若两人。
第一次,是他不容置疑地拽住了落下的藤条,说第二天陛下要召见。
江既白看出来了,自己这个小弟子,看似行事没有章法,不着调,实则主意大,非常傲。
就连对自己这个老师,他最初也并没有心悦诚服。哪怕明明是边飞白自己找上门来,要拜在他门下的。
江既白没忘记,这小子最初不行拜师礼,不奉束修,不肯跪他的模样。
而如今,他认下了自己这个老师,却对自己的大弟子口口声声直呼“沉江流”。
他打心里,还没有认下沉江流做“大师兄”。
世人拜师,谁会光认老师,不认师兄?还得一个个过五关、斩六将一样得到他的认可?
边飞白的叛逆和傲骨可见一斑。
对待这样的小子,打压只会激起他的逆反。
江既白没有与他对峙,而是自顾自地走到书架边,打开一个木匣子,取出里面的信,压在书案上。
“这是江流近期给我写的信。”
“从宁安开始下暴雨时请我推举他治水,到身陷宁安举步维艰的步步刀光,他的每一封都不掩饰处境的危险,却从来没有向我诉说过一个悔字。”
“你说你想尽绵薄之力,为民请命,却连放下你所谓的傲气,叫真正以性命去践行这一理想的人一声‘师兄’都不愿意吗?”
秦稷对沉江流事实上并没有真正的恶感,只是君王的自尊心作崇,外加一点难言的微妙。
这也是一个叫着江既白老师的人,比自己入门更早,同老师也更亲近,故而秦稷一听到江既白说他不敬师兄就反应如此激烈。
秦稷知道这心思够小气,也够狭隘,非君王气量。
他虽然在心里骂江既白偏心眼,但他也知道江既白已经做得够好,并没有厚此薄彼。
江既白的一番话让秦稷神色微微松动,却还在心里嘀嘀咕咕。
帝师,帝师的,谁听过帝师兄的?
朕敢叫,沉江流他敢认吗?
江既白看着秦稷脸上的锋锐一点点变成别扭,知道这小子已收敛起无谓的傲气。
他朝秦稷伸出手,一字一顿冷言道,“想明白了就自己把藤拍双手奉过来,举过头顶,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