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稷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暗骂,该死地羊修筠,好端端的提朕做什么?沉江流还不够你讨论的吗?
江既白原本约在今天,也是想顺道让好友见见自己的小弟子。等将来边飞白入仕后,也算是一点人脉,在朝中有人照拂,结果边飞白去趟茅房一去不回了。
江既白只得唤仆人进来,低声吩咐几句。
秦稷尤豫了片刻,蹲在屋顶没动。
仆人得到命令去茅房找人果然扑了个空,回来附在江既白耳边如实回禀。
明知道要把他引荐给自己好友,说是去趟茅房人却不见了,摆明了就是不想见。
他本是好意,徒弟却如此不领情,甚至失礼。
江既白眼神微沉,没有提小弟子的去向,只简单介绍了一二,“你或许也有所耳闻,边家的小子,如今是陛下的伴读。”
羊修筠立马就把人对上了号,“边玉书?前几天在街上斗殴那个?”
江既白:“……”
秦稷差点没脚一滑从屋顶滚下去,被扁豆眼疾手快地扶住骼膊才稳住身形,不至于弄响瓦片惊动下面的人。
羊修筠,你要死!
哪壶不开提哪壶。
朕回去就砍了你!
羊修筠注意到江既白的表情。
看样子这还不知情呢……他该不会不小心告了黑状吧?
羊修筠与江既白多年好友,深知他“武德充沛”,也深知他前头那两个徒弟都是收一个短命十年的主。没想到他新收的这个弟子也是个不遑多让的。
羊修筠看向江既白的目光难免带上了几分同情,“我也就前几天,碰见五城兵马司指挥时,听他抱怨了几句,兴许他就认错了人呢……”
江既白冷笑一声,“五城兵马司指挥负责京城的巡防,还认不出这京城街面上大名鼎鼎的纨绔子弟吗?”
大名鼎鼎,纨绔子弟。
光听这用词都已经能感受到江既白的邪火了。
秦稷脊背发凉,两腿发软,突然有点不想面对。
要不先回宫等老师冷静冷静?
不,不行。
——你什么时候来,这根藤条就泡到什么时候。
一闪而过的“江既白毒言毒语”打消了秦稷跑路的念头,让他蹲在屋顶,生无可恋盯着瓦片。
这毒师真做得出这种事,怎么办啊,救救。
该死的羊修筠,该死的边玉书。
扁豆听到这里也意识到形势不妙,他好歹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提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没事,不是头一回了,他脖子还在脑袋上好好的。
陛下是明主,不会砍了他的。
艹,羊大人,你为什么非得没事找事?嫌我命太长了吗?
羊修筠听江既白一口一个纨绔子弟感觉要糟。
总不能面没见上,先送好友这小徒弟一份“见面礼”吧?
他立马找补两句,“边玉书常跟在陛下身边,在宫里和我打过照面。眉清目秀,模样好得很,看上去挺讨人喜欢的,一看就是乖孩子,这其中说不定有什么误会。”
江既白对羊修筠这“误会”之说不置一词,只浅浅喝了口茶,语气平和地点评道,“仗着有几分小聪明,行事不着调。”
“顽劣得很。”
“胆大包天。”
“不知礼数。”
完了,完了。
屋顶的秦稷听着江既白四个字四个字的点评往外蹦,一颗心越听越拔凉,又不能冲出去为自己解释几句。
羊修筠还在下面坐着呢,贸然和他见面,鬼知道他情急之下看不看得懂自己的眼色。
哪件事情更要命秦稷还是知道的,于是纹丝不动地在屋顶蹲着。
好好的引荐,主角不见人影,哪里还进行得下去?
羊修筠原本待得就已经够久了,稍稍再坐了一会儿,意识到江既白的小弟子多半不会现身,便告起身辞道,“原本便是来问问江流的情况,他如今深陷龙潭虎穴,有什么我帮得上的,尽管开口。”
“虽然经历过好几次刺杀,但他来信说身边有神秘高手护着,应该是陛下的人。”江既白起身相送,“放心吧。”
听他这样说,羊修筠放心不少,感慨道,“陛下虽然年轻,但英主之姿。说句大不敬的,比起先帝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当初那个风雨飘摇的样子,皇室血脉凋零、幼主登基,太后专权、王景乱政,朝堂乌烟瘴气、社稷危如累卵,谁能想到能有峰回路转的一天?”
“真是天佑我大胤啊……”
江既白从不认为是天佑,一切的峰回路转不过是有人在世人看不见的地方挣扎求生、步步为营。
可想起中秋宫宴的那片衣角,屏风后张皇失措的边飞白,他最终只是叹息一声,“但愿吧。”
送走羊修筠,江既白折返,一踏进园子就看见消失了很久的秦稷坐在堂屋的屋檐上探头探脑地朝下看。
江既白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转身就走。
本来准备跃下屋檐的秦稷登时收回迈出去一半的腿,骑在屋檐“惊恐”地大喊,“老师,我下不来了,救命!”
听到秦稷的求救,江既白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骑在屋檐显得可怜巴巴的秦稷,不咸不淡地问,“上得去,下不来?”
至少还愿意和他沟通,没有对他视而不见。四舍五入就是还没被怒火完全烧掉理智,事情有转寰的馀地。
秦稷指着院墙比划了一下,“我是从那边爬上来,躲在屋顶上,听见动静,好象是羊大人走了,想出来看看,结果坐在屋檐往回一看,发现爬不回去了。”
他故意闹出这样一个小插曲就是看江既白火大得吓人,想缓和一下师徒间的气氛,争取说话的机会,自然得主动一些。
秦稷压低身体,伸出一只手,巴巴地喊,“老师……”
江既白没有抓住秦稷的手,而是命李叔拿来梯子架在屋檐上,退开一步看着他。
很显然,江既白虽然理智仍在,但邪火不小,没有接受弟子亲近的兴致。
秦稷心里咯噔一下,把“事情还有转圜馀地”的定论改为“有转圜馀地,但不多”。
秦稷看向木梯,李叔将梯子扶得稳如泰山,貌似没有装作不稳摔向江既白的可能,秦稷有些失望。
朕都纡尊降贵地向你示好了,为什么就不能消消火?
江既白,不识好歹。
心里怎么想的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在江既白的视线下,秦稷不敢造次,乖乖顺着梯子下来,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江既白后头到了书房。
李叔贴心地从外面为师徒二人关上门。
视线一被隔绝,秦稷紧张地看向江既白。
果然江既白“毒师本性”流露,秦稷被拽住手腕,掼到书房的墙边,趔趄几步,撑着墙才停下来。
一个垫子被扔到秦稷的腿边,“跪着。”
又出现了,二字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