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稷微微抬手。
商景明这边受罚结束,边玉书那边也中场休息,让疼得直哆嗦的人稍微喘口气。
商景明翻身下来,恭躬敬敬地跪伏谢恩,“景明多谢尊长不吝教悔,景明的武艺不该用在斗殴这种混帐事上,今后一定洗心革面,不负您今日给景明一次机会的恩情。”
冲撞辱骂今上,杀头的罪,就这么不了了之,只按照斗殴处置,这是陛下给的机会,商景明心知肚明,虽然不能明说,但也要在言语中表达出来,好让陛下知道他商景明感受到了陛下的恩情,是个知恩的人。
而知恩又聪明的人是可以放心用的。
他自小习武,有不错的武艺。
商景明目光随着伏低的身子只能看到一寸,野望却在难得的面君机会面前悄然滋长。
继母多年的捧杀,在父子失和中找不到出路。
如果家里没有他的前程,他可以想办法自己挣。
令商景明失望的是,陛下似乎并没有深入了解他的兴致。
秦稷手指轻敲座椅扶手,淡淡道,“罪已赔过,送商公子出去。”
商景明太心急了点。
无论是什么东西,太轻易得到的,都不会懂得珍惜。
秦稷会给机会让他展现能力,但需要商景明自己把握住。
更何况,饶他一次并不能让他死心塌地,收服商景明的时机未到。
陛下送客之意明显,事不可为,商景明不敢强求,叩首后起身扶着腰离去,起初步子还有点瘸,渐渐的也就平稳了。
对比商景明的轻松,趴在条凳上悄悄抹眼泪的边玉书显得格外不中用。
秦稷端起茶杯,打开杯盖,轻抿一口,“继续。”
片刻的休息,并不能让边玉书恢复过来,反而让疼痛进一步发酵。
板子隔着衣物击打在身上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敲击在边玉书的心头。让他既感到疼痛,又觉得害怕。
边玉书面白如雪,两只眼睛红得象兔子一样,冷汗重重浸透衣背,又开始忍耐不住地小声啜泣。
他也不想哭,也想象商景明一样一声不吭的受罚,害怕陛下觉得他文不成武不就,不聪明,还娇气。
可太疼了,生理性的反应真的很难控制住。
庆幸的是,陛下并没有因为他断断续续的哭声而发作他。
嘴唇被咬得发白,两只手将衣袖绞得不成样子。
仆从一收势,责罚终于结束。
边玉书到底熬过来了。
用袖子擦了把眼泪,边玉书从条凳上滑下,在仆从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到近前,白着脸规规矩矩地跪下谢恩,“玉书谢……公子赐责。”
商景明不在,他实在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脸称陛下老师了。
福禄一个眼神,仆从们纷纷退出去堂屋,退到听不了屋子里的人谈话的位置。
秦稷身体从椅背上离开,稍稍向前倾,以一个上位者亲近信任的姿态,手指一点边玉书的肩头,“商景明挑事在先,知不知道为什么罚你更重?”
边玉书红着眼睛,老老实实地说,“商景明不知者无罪,我明知道您在马车上还当街斗殴,有失分寸。”
“你是朕的伴读,他商景明不过白身,哪怕朕不在马车里,要他让道,仗势会不会?狐假虎威会不会?需要你挥着拳头和他贴身肉搏?”
秦稷取笑道,“一点激将法都受不得,边公子今年几岁?”
边玉书被秦稷几句话说得面红耳赤,他当街斗殴的行为,被陛下一说,显得幼稚到不行,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冲动,幼稚,不带脑子。”秦稷的两片薄唇里接连吐出一连串的评判,最终落在两个字上,“该打。”
一个眼神,福禄心领神会,拿起竹板,站到边玉书身后,一抬手。
边玉书痛呼一声,眼泪滚落,往前一扑,被秦稷顺手扶住,“知不知道自己不是商景明的对手?”
被陛下扶着骼膊,边玉书忍着疼痛,含泪点点头,他与商景明斗殴确实输多赢少。
“以己之短攻敌之长,该打。”
福禄再度抬手。
边玉书呜咽一声,张了张嘴,痛得紧紧抓住扶着他的秦稷的手,低声吸气。
“可知商景明斗殴的时候都在让着你?”
边玉书瞪大眼睛,声音有点沙哑,“这不可能!”
他和商景明不对付这么多年,从小干仗到大,他嘴角还破着呢,商景明能有那个好心?
“扁豆。”
一道人影从梁上闪出。
“告诉他商景明的身手如何。”
“商公子一招一式能看出来从小有扎实的基本功,必是寒暑不辍地苦练过功夫,属下未见他与高手过过招,难以判断他武艺到了什么程度,但以一挡百应该不在话下。”扁豆答完该答的又窜回梁上。
秦稷淡淡道,“你这细骼膊细腿,记不记得平日和商景明互殴有几成胜率?”
边玉书声若蚊呐,“四、三成。”
“以一挡百,边小公子自认为是那个百?”
边玉书被陛下揶揄得无地自容。
他和商景明针锋相对这么多年,结果只有他自己当了真,对方和逗他玩似的。
有种和自己一样成天招猫逗狗的纨绔子弟偷偷修炼摇身一变成了绝世高手,只有自己是真废物的恼恨与颓丧。
秦稷看他表情,冷嘲道,“连对方的虚实都没弄清楚,就敢贸然动手?”
“该打。”
福禄遵从旨意继续抬手。
边玉书有点跪不住,几乎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倚着秦稷,红着眼框说,“陛下,是玉书太没用了。”
目前来说,确实没用,废物点心一个,也不适合官场,就一片赤诚难能可贵。
按照秦稷的一贯作风,说两句客套话,笼络住他的忠心,当颗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便够了,不值得再费心力培养。
看着浑身打颤却还努力跪直的边玉书,秦稷启唇说了与一贯作风截然相反的话,“你在质疑朕的识人之明?”
秦稷音色微冷,“妄自菲薄,该狠狠打。”
边玉书眼框通红,却没有躲,惩罚接连落下,疼得他弯着腰,额头几乎抵在秦稷的膝盖上。
缓了许久,他方才抬起头,眼底一片澄澈的认真,“陛下寄予厚望,臣不该妄自菲薄,臣知错了。”
秦稷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语句如刀,“朕微服出巡,你作为伴读不谨慎行事,反而鲁莽冲动,导致场面一团混乱,其中若有浑水摸鱼,伺机刺杀者,你打算怎么收场?”
边玉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剧烈的颤动,“臣,罪该万死。”
秦稷起身,接过福禄手上的竹板,福禄躬身退到一边。
“你不该死,该打。”
边玉书痛呼一声,根本控制不住前倾的趋势,整个人扑在秦稷刚刚坐着的椅子上,蒙蒙的水汽再一次迷了边玉书的双眼。
陛下亲自动手罚了他?
秦稷将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一扔,“怨不怨朕罚你?”
边玉书摇头,眼如一汪清水,“陛下不嫌玉书愚钝,耗费精力教导,玉书只有感激。”
“谁对臣好,臣心里有数的。”
他带着母亲的祝福降生,父亲兄长祖母格外疼惜,希望他活得健康快乐是对他好。
他一无是处,明明没有利用价值,陛下却肯耗费精力教导培养他也是对他好。
他知道的,陛下要加恩他父亲,提拔重用他的兄长们便好,何必雕琢他这块朽木?
“疼不疼?”秦稷站在椅子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边玉书眼泪流得更汹涌,从嗓子眼里轻声“恩”了一下。
秦稷亲自将他扶起来,“疼了就记住教训,朕没有那么多耐心,你不明白的道理都只会教一次。第二次犯,该怎么处置朕不会留情,听明白没有?”
边玉书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疼得满头大汗,却还不忘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明白了。”
秦稷看他这可怜样子,轻嗤一声,呼噜了一把他的头,“朕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和你说话?”
边玉书总算聪明一回,“您是陛下,也是老师。”
秦稷听他叫自己老师,觉得还挺新奇,到底没有纠正。
“那么,朕为什么罚你更重?”
边玉书抬起骼膊,抹了把脸上的泪,“老师恨铁不成钢,陛下对玉书有不一样的期许。”
混乱的称呼,却很好的表明了两人眼下又是君臣又是师生的复杂关系。
秦稷都忍不住感叹,自己年纪轻轻的,也就比边玉书大一岁,却平白被叫老一个辈分。
便宜边玉书这小子了。
把团子开花的小子往福禄那边一推,“带他下去上药。”
福禄小心的搀着边玉书,“公子,这边请。”
看着边玉书一瘸一拐几乎被福禄架着走的背影,秦稷不由在心里感叹:朕好能打,不愧是朕。
等等,哪里不对……
朕怎么打上了,还得意上了?
朕这么能打,真是便宜边玉书这小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