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稷这辈子都没有过过这么惨的中秋。
被人痛打一顿,哪哪都疼,不能赏月饮酒,只能趴在床上。四方的小屋子里,孤枕衾寒,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想喝个水都只能喊扁豆。
扁豆一个暗卫,哪里懂得伺候人,倒个茶,不是烫了就是凉了,一点都不贴心,还要从屋顶上窜过来窜过去。
秦稷面无表情的趴着,顺便在心里骂两句江既白。
该死的江既白,管杀不管埋,跑得这么快,都不来给朕侍疾。
要是朕晚上要起夜呢?要是朕要喝水呢?
秦稷抱着枕头越骂越气,越骂越委屈,就在气得想把怀里的枕头扔出去的一瞬间,门“吱呀”一声开了。
江既白一手拿着茶壶,一手提着食盒走进来正撞见秦稷一张满怀怨念的脸。
碍于毒师的威慑,秦稷按捺下把枕头扔出去的打算,巴巴地看着江既白,眼尾一点点红,“您怎么又来了?”
这个“又”字就显得很不欢迎,但表情分明不是这回事。江既白敢打赌,要是他就这么出去,这祖宗要闹翻天。
没有计较他的这点小脾气,江既白放下食盒,从茶壶中倒了杯茶递给秦稷。
琥珀色的茶汤,扑鼻而来的花香,秦稷虽然刚刚喝过茶,但还是“勉为其难”地喝上一口,“桂花茶?”
烫了点,看在你还有点良心的份上,朕宽宏大量,不和你计较。
江既白层层打开食盒,端出里面的果脯、月饼和一碟子切好的蜜瓜,放在矮几上,再把整个儿端到秦稷的床边,自己则坐在杌凳上,“今日中秋,你不便饮桂花酒,桂花茶能勉强当做替代。”
秦稷捧着手里的茶杯看了一会儿,直到骼膊肘撑得有点酸,才将茶杯顺手放下。
江既白端给他一碟子月饼,一个个指给他看,“这两个是果仁的、这是枣泥,这是豆沙,这是咸肉,想吃哪个?”
秦稷随手拿起一个,江既白拍了一下他的头,笑着对他说,“中秋快乐。”
豆沙馅融化在嘴里,残留甜腻的馀味,秦稷看着江既白温和的笑颜,咽下嘴里的月饼,咕哝道,“中秋节还得赏月。”
伴随杌凳在地上微微挪动的声响,江既白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带着一段柔软的月光洒到秦稷的床前。
秦稷通过窗子,看见了那一轮无缺的圆月,他的喉头上下动了动,过了许久,才得寸进尺地说,“屋子里赏月不够尽兴。”
话音一落,秦稷便感觉到江既白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身上火辣的痛感还未消,秦稷瘪了瘪嘴,识时务地开口,“不行就……”
“祖宗。”江既白长叹一声,到底还是遂了他的心愿,将他从床上扶起。
秦稷受宠若惊地趿着鞋,被他半扶半抱地带到院子。
门房李叔忙前忙后地在院子里摆上竹床,擦得干干净净,又铺上一层褥子,摆上枕头。
厨娘吴婶把吃食挪到院子里。
江既白把秦稷扶到竹床上,笑着和李叔吴婶道了“中秋快乐”,并给他们包了丰厚的赏钱,放他们回家和家人过中秋。
师徒二人一个坐、一个趴,沐浴在了溶溶月色下,一边喝桂花茶,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没聊几句,秦稷一会儿挠骼膊,一会儿挠腿,最后用手指戳了戳江既白的背。
江既白瞥他,见他一副又要生事的表情,目光已经带了一点警告的意味。
秦稷顶着他警告的视线,心虚地说,“要不我们还是回屋吧,回屋赏月也挺好的。”
这可不能怪朕。
破宅子里连个赶蚊子的仆人都没有。
从前他要赏花赏月的,福禄早就贴心安排好太监宫女们,赶蚊子的赶蚊子,沾蝉的沾蝉,务求让他赏得尽兴舒坦,哪里会有让他被蚊子咬一身的包的时候?
蚊子,该死!
江既白,伺候圣驾不周!
“不回就不回,您眼神好凶……要不,您把蚊子赶赶?”
朕真是善解人意,做了极大的让步,江既白你不要恃宠生娇、不识好歹。
话音刚落就被江既白提溜起来拎回房间,身后还被顺手甩了好几个巴掌,疼得秦稷眼冒金星,直往江既白身上窜。
放肆!江既白你停手,朕都说了不能再打了。
呜呜,这几下能不能从欠的那12下里扣?
秦稷捂着腚又趴回屋子里的床上,心里骂骂咧咧。
江既白拉过他的骼膊,卷起衣袖,抹上药膏。
秦稷微微一怔,之前他用骼膊挡藤条留下的红痕他自己都没太在意,可能是挠骼膊上的包被江既白看到了。
江既白放下药膏低声训斥,“消停点,你明天还要面圣,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老师您会留下来陪我吗?”秦稷问。
“恩。”江既白探了探他的额头。
秦稷娇生惯养的,这次挨得重,江既白怕他夜里发热,边上又没人照应,索性就留在东厢房陪着。
放下帐子遮挡烛火,江既白取了本书坐在窗边读。
秦稷得到肯定回答,通过床帐看着坐在窗边的人影,安心地闭上眼睛。
今年的中秋较往年不同,没有红墙碧瓦,没有环伺的宫人,一座小小的宅子,一个愿意好好教他、并迁就他的人。
“您也是,中秋快乐。”
江既白看过去,少年已经困倦地合上双眼,均匀的呼吸声在东厢房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