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稷的微服之行以失败告终,不仅如此,他还留下了后遗症。
那就是以前看着觉得勉强能凑活的,现在去看总觉得差点意思,时不时地就会被他拿去和京郊看见的那夫子对比一下。
不对比还好,一对比更抓心挠肝了,只觉得个个都比不上外头的那个小妖精。
好在他已经让扁豆追踪到了那夫子的住处,来日方长。
扁豆汇报完那夫子的行踪,没得到下一步指示,不敢抬头直视天颜,伏身请示道,“陛下,可要查一查那人的身份?”
按说追踪住处的时候,核查身份这样的事应当顺手就做了。但扁豆深知伺候这位陛下的道理,那就是做一步请示一步,不要自作聪明。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查自然是要查的,秦稷九五之尊,“伺奉”在侧的岂能有身份不明之人?他面无表情地放下御笔,“去查,若是妨害不了朕,朕没有问起就不必回禀,朕也不必知道。”
若是知道,就难免做戏遮掩自己的知道,既然遮掩,就很难以“诚”相交。
而诚心最能打动人。
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个方方面面都让朕满意的“打手”,朕可不想把人给吓跑了,必须得谨慎一点。
扁豆领旨退下,不由感叹,陛下真是求贤若渴,对待贤才如此尊重,不问出身不问来历纡尊降贵亲自相交,实乃我大胤之幸,国之将兴啊!
…
因为知道了那夫子的行踪,所以这日早朝时吏部尚书提心吊胆地回禀暂时还没能寻得江大儒踪迹的时候,秦稷虽然有点失望,但面色尚可,不至于太难看,只惜字如金地回了三个字,“继续找。”
两条腿走路,能打的不嫌多,朕可以都要!
平日里不怎么上奏,大部分时间在朝会上当个透明人的国子监祭酒,这回竟然也破天荒地出来奏事了。
是关于重整国子监一事。
原来自那日秦稷在国子监来了那么一出微服大戏后,祭酒想着将功折罪便对国子监上下好好清查一番。
不查还好,这一查心里凉了半截。
且不说生人能轻易出入国子监的问题,便是面对绳愆厅的惩处,学子们间竟然心照不宣地隐瞒着一条“替打”生意链。
若是士族勋贵或是高官子弟之类的荫监犯事,不想颜面尽失地受罚又不想以家中权势相逼传出纨绔子弟仗势欺人的名声,就以钱帛收买愿意替罚的同窗。
这些被财帛收买的,多是些家境贫寒的学子,他们有的是年少资质佳的落第举人被选入国子监成为了举监,有的则是各地州府县学送来的优秀贡监。因为家境贫寒各有各的难处,所以才挺而走险,以此换些银钱,补贴家用。
好巧不巧,秦稷那天随手逮住的学子,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他也不是本人,是个收钱“替打”的举监,叫柳轻鸿。
事发之后被逮到绳愆厅痛罚了六十板子还在嚷嚷着祭酒心黑,钓鱼执法。
当然“钓鱼执法”的不是祭酒而是天子,但柳轻鸿并不知道当日口口声声要替他的就是天子本人,所以就算知道当日御驾亲临绳愆厅,拿着他写的身份信息问罪祭酒,他也只以为是底下人代办,上呈给了天子。况且他也不是个傻子,不至于想不开到连天子一起骂进去,所以就干脆把钓鱼执法这笔帐算到了祭酒头上痛骂。
祭酒知道这是个“刺头”,碍于他的父亲,拿他无法,于是只叫人塞住他的嘴狠狠地打也算出了口恶气。
祭酒将他查出来的东西如实奏报,只隐去了柳轻鸿那一段,而后请示道,“陛下,这些犯事的荫监和替打的举监贡监该如何处置?”
秦稷看向祭酒,就用那种不轻不重,但又很有压迫感的目光盯着他。
老狐狸!不想得罪那些荫监背后的家族势力,跑到朕跟前想把朕当枪使是吧?
祭酒被他盯出了满脑袋的冷汗,惊觉自己自作聪明,必定被陛下看穿了意图,连忙找补道,“臣以为,将犯事的学子一并从国子监除名,永不录用便是。”
话音刚落祭酒就感觉到好几道不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他也顾不上许多了,谁捏着他小命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那岂不是便宜了那些替打?有的人想挨挨不到,有的人挨完居然还有钱拿,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
秦稷手指轻扣着龙椅,“犯事找替打的荫监除名,至于那些替打的举监贡监,除名太便宜他们了,罚去替国子监藏书库抄书,工钱只许按正常价格的一半给,既然那么喜欢银钱,就来给朕当廉价苦力。”
只有狠狠地压榨他们,才能出了秦稷这口不平的恶气。
秦稷面无表情地看向户部尚书。
朕真是省钱小能手,既折磨了那些替打,又为国库省下一笔开支,还不学着点。
众臣心道,确实太便宜他们了,贫寒学子平日估计连书都买不起,这下国子监藏书随便看,还不用自己准备纸笔就能抄遍典籍,还有钱拿,属实天上掉馅饼好事。这哪里是罚,这分明是奖励!看来陛下有提拔贫寒学子的心。
户部尚书感觉到陛下盯着自己,心领神会地出列,“陛下圣明,如此一来,学子归心,天下贤才尽知陛下求贤之心,纷至沓来,报效朝廷。”
众臣纷纷效仿,又是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这次秦稷听得飘飘然。
又是干纲独断,威慑天下的一天,真好。
查到了夫子的住处,真好。
夫子等着,朕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