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太温柔了。
温柔得就像母亲在世时，冬日午后，端著一碗热汤，轻轻推开他的房门，嗔怪地问他为什么又在偷偷打游戏。
林小帅的大脑，在那一刻出现了长达三秒的空白。
理智告诉他，这是游戏，是假的。
是那个叫“好人”的狗策划，精心设计的陷阱。
可情感的洪流，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已经有十年，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了。
自从母亲因病去世后，这个声音只存在于他大脑皮层的记忆褶皱里，偶尔在梦中响起，醒来后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失落。
“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个字。
只是林小帅努力压抑著无声，才没有真正违反规则四的前半段：车厢内禁止交谈。
“哎，傻孩子。”身后的女声却装作听到了，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跑，累不累？是不是开错路了，怎么还没到家？”
“家”
林小帅眼眶泛红，死死盯着前方被雨幕模糊的路，握著方向盘的手愈加用力。
他想哭。
他想回头。
哪怕明知是游戏，他也想回头看看。
哪怕只是一眼，那个只存在于记忆中的身影。
或者说，正因为这是游戏，他才忍不住想要回头看看。
“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林小帅在心里对自己道。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甚至忘记了规则四的后半段：如果听到有人在背后叫你的名字，不要回头。
虽然那声音没有叫他的名字，但性质是一样的。
他的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极其缓慢地开始向左后方转动。
他想好了。
他要透过驾驶座的窗户玻璃，去看车厢里的倒影。
这样，就不算回头吧？
林小帅这样安慰自己。
他的脖子转过了三十度，转过了四十五度。
他的眼角余光，终于瞥到了那片能映出车厢内景的后视镜。
空荡荡的。
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个温柔的女人，没有那个穿着蓑衣的老人，甚至没有他自己。
镜子里，只有一排排冰冷潮湿的空座位，在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下，映出惨白的光。
林小帅的心猛地一沉。
不对劲！
极度的不对劲！
他瞬间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林小帅猛地转回头，重新直视前方。
可已经晚了。
就在他转头的那一刹那，他的余光瞥见了后视镜最边缘的角落。
那里，不是空的。
后视镜里，那本该空无一人的车厢，此刻坐满了人。
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湿透的“乘客”，正僵硬地坐在座位上。
他们的眼睛空洞而漆黑。
他们的头颅整齐划一地，全部转向驾驶座的方向，齐刷刷地盯着林小帅的后脑勺。
林小帅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他想松开方向盘逃离这个驾驶座，却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了那个温柔的女声。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从身后传来，而是紧贴着他的右耳。
“孩子，开车要好好看路啊。”
“怎么能东张西望呢？”
一股冰冷潮湿，带着浓郁腥气的呼吸，吹拂在他的脖颈上。
林小帅的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一只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从驾驶座的靠背缝隙里缓缓伸了出来。
那只手温柔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天黑了。”
“该睡觉了。”
眼前，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
林小帅的直播间里，画面也在同一时刻，变成了纯粹的黑色。
紧接着，一个用鲜血写成的，巨大而扭曲的“死”字，占据了整个屏幕。
【连接中断】
【玩家“林小帅”，已死亡。】
直播间也是愣神一时，几个人的弹幕刷出了滚屏。
【草！草！草！我他妈吓得把头环给扔了！】
【刚刚那是什么？后视镜里到底有什么？！】
【那只手！我看到了！是从座位后面伸出来的！】
【这游戏不能玩！绝对不能玩！这是在玩弄人心啊！】
【呜呜呜，虽然很恐怖，但小帅听到那个妈妈的声音肯定破防了】
又收获了一波惊吓值的郝仁笑了笑。
只要遵守表面规则就能通关？
那可太天真了！
你胆子大？
你心理素质强？
但你总有软肋。
总有那么一个声音，能让你在瞬间卸下所有防备。
“这届玩家，还是太年轻了。”
郝仁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优雅的惋惜。
林小帅的“秒死”视频随之传播开来，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震惊！联邦第一孝子，竟被亲妈一招秒杀！》
《深度解析：“好人”策划的诛心之术，你敢看，你敢听吗？》
一时间，《午夜公交》的热度甚至隐隐有超越《轮回》的趋势。
无数自诩胆大的玩家，抱着“我就不信这个邪”的心态，前仆后继地坐上了这趟死亡班车。
然后，哀鸿遍野。
“兄弟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刚上车，第一站就上来一个没腿的，在地上爬，投币投的是一颗眼珠子！我直接退了，现在心脏还哆嗦！”
“楼上的算什么？我开到第三站，上来一个抱着头的！他的头还在对我笑！我他妈当场就把隔夜饭吐出来了！”
“规则杀！这游戏全是规则杀！我就是因为多看了一眼后视镜，就被一个长头发的玩意儿从镜子里拖出去了！死得老惨了！”
“我遵守规则了啊！我全程目不斜视，结果第六个站台是空白的，我直接开过去了，然后车里的‘乘客’就暴动了，把我活活撕了！后来才知道，空白站台的意思是‘永远停在这里’！”
星云平台的官方论坛，几乎被《午夜公交》的玩家血泪史刷屏。
这款单局只有15分钟的“短途惊悚”游戏，上线不到一小时，就创造了比《轮回》还高的玩家死亡率。
但就在大部分玩家被各种花式规则杀折磨得死去活来时，一个id名为“老司机带带我”的主播，却硬生生地扛住了压力。
老司机是一名硬核恐怖游戏爱好者，以其堪比ai的冷静和对规则的绝对遵守而闻名。
他的直播间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面对投币是冥币的蓑衣老人，他面不改色，甚至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面对在车厢里滚来滚去的人头，他视若无睹，仿佛那只是一个皮球。
面对耳边响起的，酷似他初恋女友的呼唤，他的心率甚至都没有一丝波动，依旧稳稳地把著方向盘。
“各位乘客，请坐稳扶好，不要打扰司机开车。”
他甚至还用平静的语气，对着空无一人的车厢说了一句。
这一举动，让直播间的水友们叹为观止。
【卧槽！这是人是鬼？这心理素质也太强了吧！】
【司机哥牛逼！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啊！】
【他好像真的把那些鬼当成普通乘客了，这种心态，无敌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坤钟。
两坤钟。
五坤钟。
老司机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依旧保持着绝对的专注。
车厢里的“乘客”似乎也因为他的“油盐不进”而变得暴躁起来。
各种诡异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有冰冷的手指开始触碰他的后颈。
但他始终牢记规则八：无论发生什么，你的手，都不能离开方向盘。
终于。
【00:15:00】
六坤钟的倒计时结束了，车厢内所有诡异的声音瞬间消失。
老司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要瘫在驾驶座上。
“通通关了？”老司机有些不确定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