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峰是被窗外的叫卖声吵醒的。看书屋 芜错内容
“豆浆——热豆浆——”
“刚出炉的炊饼——”
“甜酒酿——甜酒酿——”
声音一个比一个嘹亮,直往耳朵里钻。
林峰迷迷糊糊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灿灿的光带。
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想起来自己这是在元阳县的风月驿站,不是在河西镇自家那张硬板床上。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昨晚睡得不算踏实,床板太硬,枕头太高,被子有股淡淡的霉味,虽然洗得很干净,但总归不是家里的味道。
他穿好衣裳,推开窗。
街市的声音更清淅了。
楼下那条巷子已经热闹起来。
卖豆浆的老汉推着木车,车上的大铁桶冒着热气。卖炊饼的妇人挎着竹篮,篮子上盖着白布,白布下是刚出炉的饼子,焦黄焦黄的,看着就香。
还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两头挂着各式各样的杂货,铃铛叮当作响。
更远处,主街的方向,人声鼎沸,象是开了锅。
林峰洗漱完毕下楼时,掌柜老陈正在柜台后头扒拉算盘,见他下来,笑眯眯地问:“公子醒了?早饭在厨房温着,是粥和咸菜,还有两个馒头。”
“谢谢陈叔。”林峰说,“青龙伯伯呢?”
“青龙大人一早就出去了,说去办点事,晌午前回来。”
老陈放下算盘,“公子要出去逛逛?”
林峰点点头:“想看看县城。”
“那敢情好。”
老陈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林峰,
“这是青龙大人交代的,给公子零花用。县城不比镇上,有些东西该买就买,别省着。”
林峰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里面都是铜钱。他尤豫了一下:“这”
“拿着吧。”老陈笑呵呵的,
“大人说了,公子第一次出远门,身上得有点钱。”
林峰这才收下,道了声谢,揣进怀里。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问:“陈叔,莫师叔他们住的那个平安客栈,离这儿远吗?”
“不远,出门右拐,走两条街就是。”老陈说,
“公子要去找他们?”
“恩,看看他们起了没。”
“那正好,顺路。”
林峰走出驿站,导入街上的人流。
早上的元阳县,和昨天傍晚看到的又不太一样。
昨天是疲惫,是新鲜,是眼花缭乱。
今天则是生机勃勃,热气腾腾。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经开门了,伙计们正在洒扫店面,卸下门板,把货品摆出来。
早点摊子前围满了人,豆浆的香气、油条的焦香、包子的肉香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林峰边走边看,眼睛都不够用了。
有许许多多的铺子,这一切,都让林峰觉得新奇。
河西镇也有这些铺子,但没这么多,也没这么热闹。
镇上的铁匠铺三天打铁两天歇网,布庄就那么几种粗布,药铺的郎中只会开几味治头疼脑热的方子。
可这里不一样——光是早点就有七八种,铁匠铺里挂满了打好的农具刀具,布庄里的绸缎花色多到数不清,药铺的柜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密密麻麻的。
这就是县城。
林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象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门后是无穷无尽的可能性,但也让人隐隐有些不安,这么大的世界,他这么一个小镇来的孩子,能走得开吗?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爹说了,男孩子要出去闯闯。既然出来了,就不能怕。
他按照老陈说的,右拐,走了两条街,果然看到了平安客栈的招牌。
客栈门开着,他探头往里看了看,没看见莫师叔他们,倒是看见一个伙计在擦桌子。
“客官找人?”伙计抬头问。
“我找莫问先生,还有几个孩子。”林峰说。
“哦,他们一早就出去了。”伙计说,
“那位老先生带着孩子们逛县城去了,说是要买些路上用的东西。”
林峰有些失望,但也松了口气——看来大家都挺好的。
他谢过伙计,转身往回走。
既然大家都出去了,那他也自己逛逛吧。
他沿着主街慢慢走,东看看西看看。看到卖泥人的摊子,他停下看了一会儿,那些泥人捏得真好看,摊主是个干瘦老头,见林峰看得入神,笑眯眯地问:“小哥,买一个?三文钱。”
林峰摸了摸怀里的铜钱,尤豫了一下,摇摇头。
钱是青龙伯伯给的,不能乱花。
他又往前走,看到一个卖糖画的摊子。
老艺人舀一勺糖稀,手腕轻抖,在石板上飞快地画着,不一会儿就画出一条龙来,金黄色的,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围观的孩子们拍手叫好,林峰也看得入神。
正看得起劲,忽然听到旁边巷子里传来声音。
声音不大,但很清淅,是一男一女在说话。
林峰本来没在意,但那女的一句话飘进耳朵里,让他脚步顿住了。
“赵炎,我们现在不合适了。”
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林峰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左边那条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是高墙,阳光只能照到一半。
墙根下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华丽的衣裳,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
男的约莫十七八岁,身材高挑,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缎长袍,腰系玉带,头发用玉冠束着。
长相也算俊朗,但此刻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女子。
女的年纪相仿,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罗裙,裙摆绣着繁复的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头上插着金钗,耳垂上挂着明珠,容貌姣好,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傲气,下巴微微抬起,看人的眼神象是在看地上的蚂蚁。
“不合适?”
名叫赵炎的男的声音有些发颤,
“三年前你说等我突破先天,就”
“三年前是三年前。”
女子打断他,语气冷淡,“我如今已被凌岚宗宗主收为亲传弟子。而你呢?赵炎,你现在只是后天三重修为。”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就此别过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罗裙扬起一道弧线,象一朵盛开的花,又象一把锋利的刀。
赵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只照到他半边身子,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像被生生劈成了两半。
林峰看见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他站了很久。
久到巷子里的阳光都偏移了几分。
然后,他忽然抬起右手,狠狠一拳砸在墙壁上。
“砰!”
声音闷响,墙上簌簌落下几片灰尘。赵炎的手背立刻破了皮,渗出血来。
但他象是感觉不到痛,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斗。
林峰站在巷口,进退两难。
他想走,但觉得这时候走开不太好。想过去,又不知道说什么。
就在他尤豫的时候,赵炎忽然有了动作。
他抬起左手,看着无名指上的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看起来很普通的银戒指,戒面光滑,没有任何花纹。
赵炎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把它拽了下来,狠狠地扔在地上。
“都怪你!”他低吼,声音嘶哑,
“都是你害的!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戒指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墙根下,在阳光里泛着微弱的银光。
赵炎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脚步有些跟跄,背影在巷口的光线里晃了晃,消失在人群中。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林峰等了等,确认赵炎不会回来了,才慢慢走进去。
他走到墙根下,弯腰捡起那枚戒指。
戒指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比看起来要重。
戒面光滑如镜,映出林峰模糊的脸。
他翻来复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就是一枚普通的银戒指,连个花纹都没有。
他抬头看向巷口,赵炎早就没影了。
这怎么办?
林峰握着戒指,有些为难。
失主丢了东西,他捡到了,按理该还回去。
可人已经走了,去哪儿找?
他想了想,把戒指揣进怀里。先收着吧,万一以后碰上了,再还给他。
走出巷子,街市依旧热闹。
卖糖画的老人已经画完了一只兔子。
孩子们围着看,眼睛亮晶晶的。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仿佛那条阴暗的巷子里发生的事,只是林峰的一个幻觉。
但怀里那枚冰凉的戒指提醒他,那不是幻觉。
林峰忽然没了逛街的兴致。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