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镇不到二里,脚下的黄土路就窄了一半。
两旁不再是整齐的田垄,换成了高低起伏的荒坡,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风一过,唰啦啦响成一片,象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日头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却没有多少暖意。
秋阳薄薄的,像层纱,罩在天地间,明亮是明亮,可照在身上,还是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莫问走在最前头,步子不紧不慢,灰布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节奏稳得象是用尺子量过。
他背着手,腰背挺得笔直,不象五十多岁的老者,倒象是常年走山路的老樵夫。
五个孩子跟在后面,排成一溜。
林峰紧跟在莫问身后,努力跟上他的步幅。
张开默不作声地走在林峰旁边,手里那根硬木棍子时不时杵一下地,发出“笃”的闷响。
李芊芊走第三个,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只手紧紧攥着包袱带子,另一只手时不时去摸头上那两朵绢花,生怕被风吹歪了。
赵明轩走在李芊芊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抬眼看看前方,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陈静安走在最后,脚步轻得象猫,眼睛看着脚下的路,又好象什么都没看。
起初谁都没说话。
只有脚步声、风声、枯草摩擦声,混在一起,单调地重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绕过一个小山包,眼前壑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谷地铺展开来,远处有村落,炊烟袅袅,更远的地方,山峦起伏,层层叠叠,颜色由深绿渐次转为淡青,最后在天边融成一片朦胧。
“哇——”林峰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他长这么大,看过最远的山就是河西镇后山。
此刻眼前这绵延无尽、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脉,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撞了一下。
原来……世界真的这么大。
张开也停下了脚步,握着木棍的手紧了紧。
李芊芊踮起脚尖,小脸上满是新奇。
连赵明轩都微微动容,目光在远山间流连。
只有陈静安,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莫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孩子们脸上的神情,笑了笑:“这才哪到哪。等到了青阳郡,看到那城墙,那街市,那楼阁,你们才知道什么叫大。”
他走到路旁一块被风雨磨得光滑的大石头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石头:“歇歇脚,喝口水。”
孩子们如蒙大赦,纷纷放下包袱,找地方坐下。
林峰从包袱里拿出水囊,递给莫问:“莫师叔,您喝水。”
莫问接过,也不客气,仰头喝了两口,又递还给林峰。
目光在几个孩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峰脸上:“你是林家小子,林峰?”
“是。”林峰点头。
又看向张开:“张家小子?你爹是张猎户?”
“恩。”张开闷声应道。
“是个好把式。年轻时跟他进过一次山,眼力准,下手稳。”
莫问象是在回忆什么,“你跟他学了几成?”
张开想了想:“五成。”
“五成?”莫问挑眉,
“不小了。再过几年,青出于蓝。”
张开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莫问又问了李芊芊几句家里的事,小姑娘一一答了,声音细细的,但条理清楚。
轮到赵明轩,莫问只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赵家的?不错。”
没多问。
最后是陈静安。
莫问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陈家小子,这一路,跟紧些。”
陈静安抬起头,空茫的眼睛对上莫问的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歇了一刻钟,莫问站起身:“走吧。天黑前得赶到四十里外的三里坡,那里有间破庙,能歇脚。”
孩子们重新背起包袱上路。
这回,气氛松快了些。
或许是走出了熟悉的镇子,或许是眼前开阔的景色让人心胸一宽,或许是莫问那几句随和的问话拉近了距离,孩子们的话匣子渐渐打开了。
“莫师叔,”
林峰快走几步,和莫问并肩,
“您真是林夫子的师弟?”
“如假包换。”
莫问笑了笑,
“不过我这个师弟不成器,没走读书的路子,年轻时喜欢四处跑,后来年纪大了,就在外头做些杂事。这回是师兄托付,才来接你们。”
“那您去过很多地方吗?”林峰眼睛发亮。
“算是吧。”莫问目光投向远方,
“大炎王朝五个州,大元王朝两个州,都走过。”
“大炎?大元?”
林峰愣住了,
“那是什么?”
不仅是他,张开、李芊芊、连赵明轩都竖起了耳朵。
河西镇太小了,小到“王朝”、“州郡”这些词,对他们来说,像天书一样陌生。
莫问看了他们一眼,脚步不停,声音平缓地响起,象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咱们脚下这片土地,叫中庭。中庭分七州——云海、雁归、澜岳、朔风、星澜、玄渊、青岚。”
他每说一个名字,就伸出一根手指,枯瘦的手指在秋阳下泛着古铜色的光。
“前五州,云海、雁归、澜岳、朔风、星澜,归大炎王朝管辖。后两州,玄渊、青岚,归大元王朝。”
莫问顿了顿,“咱们河西镇,就在大炎王朝最南边的云海州境内。”
孩子们听得入了神。
这些名字,象一幅巨大的、陌生的画卷,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大炎王朝占据南边如今如日中天,国势强盛,都城在澜岳州的炎京。大元王朝在北方,这些年……有些羸弱。”
莫问语气平淡,象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蕴还在。”
“那……青阳郡呢?”林峰问。
“云海州分五郡,由南到北,是南陵、青阳、云中、北川、东平。”
莫问答道,“河西镇属南陵郡,咱们现在要去的是青阳郡的郡城——青阳城。青阳书院,就在城里。”
“那白鹿书院呢?”
这次问的是赵明轩,他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白鹿书院……”
莫问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了些,
“在大元王朝的青岚州,中庭最北边。从青阳郡过去,还要走上两三千里。”
“两三千里……”李芊芊小声惊呼,“那得走多久啊?”
“若是寻常赶路,少说好几个月。若是坐车、乘船,快些。”
莫问道,
“不过那不是现在该想的。先到青阳书院,通过考核,拿到推荐信,才有资格去白鹿书院参添加门试。”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五个孩子:“这一路,四百馀里。咱们徒步,要走十一二天。路上会遇到什么,谁也不知道。老夫只负责把你们平安送到青阳城,至于能不能进书院,进哪个书院,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孩子们都沉默了。
四百馀里,徒步,天……这些数字,象一块块石头,压在他们心上。
只有陈静安,依旧安静地走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日头渐渐爬高,又缓缓西斜。
路越来越难走。
有时是碎石遍地的山坡,有时是泥泞的洼地,有时干脆没路,得拨开齐腰深的荒草钻过去。
几个孩子的腿渐渐沉了,呼吸也粗重起来。
李芊芊的小脸变得苍白,嘴唇咬得紧紧的,但没喊一声累。
赵明轩额头上见了汗,锦缎长衫沾了草屑泥点,脸色难看,但也咬牙跟着。
林峰和张开还好些,毕竟常年在山里跑,体力足。
只是背上的包袱越来越沉,像座小山。
只有莫问,依旧步履稳健,灰布袍上干干净净,连点灰尘都没沾。
他走在最前,不时停下来等等孩子们,目光扫过四周的景物,眼神平静,象是在逛自家后院。
傍晚时分,日头擦着西边山尖的时候,他们终于爬上了一道山梁。
莫问站在梁上,指着前方:“看,三里坡。”
孩子们喘着粗气,抬头望去。
前方是一道缓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歪脖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张牙舞爪。
坡顶,隐约能看到一座建筑的轮廓,黑黢黢的,破败不堪,半边屋顶都塌了,像头受伤的巨兽匍匐在那里。
“那就是今晚歇脚的地方?”李芊芊声音发颤。
“恩。”莫问点头,
“一座荒废的山神庙。总比露宿强。”
他率先朝坡下走去。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疲惫和一丝不安,但还是跟了上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庙的破败。
围墙早就塌了大半,剩下几段断壁残垣,爬满了枯藤。
庙门只剩下一扇,歪歪斜斜地挂着,风吹过,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门楣上原本该有匾额的地方,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锈蚀的铁钉。
院子里长满了齐膝的荒草,中间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通向正殿。
正殿的门窗都没了,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嘴。
殿里供着的神象早就没了脑袋,身子也残缺不全,落满了灰尘和鸟粪。
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风从破门窗灌进来,在空荡荡的殿里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象是谁在哭。
“就……就这儿?”李芊芊快哭出来了。
“将就一晚。”
莫问走进正殿,目光扫了一圈,
“收拾块干净地方,生火,做饭。”
他语气平静,仿佛眼前的破庙和河西镇学堂没什么两样。
孩子们没办法,只好放下包袱,开始收拾。
林峰和张开去殿外捡了些枯枝,李芊芊从包袱里拿出块油布铺在地上,赵明轩皱着眉,用脚踢开地上的碎石瓦砾。
陈静安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殿外渐沉的夜色,一动不动。
火生起来了。
枯枝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殿里一部分阴冷和黑暗。
光影在残破的墙壁上晃动,那些斑驳的壁画、残缺的神象,在火光里显得更加诡异。
莫问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个小铁锅,又拿出个水囊,架在火上烧水。
水开了,他抓了把米扔进去,又撕了几块肉干,一起煮。
很快,粥香混着肉香飘了出来,在破败的庙宇里,竟生出几分暖意。
孩子们围坐在火堆旁,捧着莫问分给他们的粗陶碗,小口喝着热粥。
粥很稀,肉干也很硬,但热乎乎地下肚,驱散了寒意,也安抚了疲惫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
“莫师叔,”
林峰喝完粥,身上有了力气,好奇心又冒了出来,“您走了这么多地方,遇到过……奇怪的事吗?”
他问得含糊,但几个孩子都听懂了,眼睛都看向莫问。
莫问正用一根树枝拨着火堆,闻言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深深浅浅的,眼神在跳跃的火光里,显得有些幽深。
“奇怪的事?”
他笑了笑,“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有夜里赶路听到女子哭,回头一看是荒坟的。有在山里遇到大雾,走了三天又绕回原地的。有在客栈住下,半夜听到隔壁房间有说话声,天亮一问,那房间空了几年的……”
他语气平淡,象是在说邻里闲话,可内容却让几个孩子后背发凉。
李芊芊往林峰身边靠了靠,赵明轩握紧了拳头,连张开都绷紧了身体。
只有陈静安,依旧安静地坐着,眼睛看着火堆,象是没听见。
“不过啊,”
莫问话锋一转,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最奇怪的,不是这些东西,是人。”
“人?”林峰不解。
“是啊。”
莫问放下树枝,靠在身后半截残破的柱子上,
“有人表面慈眉善目,背地里吃人不吐骨头。有人看起来凶神恶煞,却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人锦衣玉食,心里却比这破庙还荒凉。有人身无分文,却活得比谁都踏实。”
他目光扫过几个孩子:“你们将来要见的世面,不光是山川大河,楼阁城池,更多的是形形色色的人。记住,看人,别看脸,看心。也别太信自己的眼睛,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这话说得有些玄,孩子们似懂非懂。林峰挠挠头,还想问什么,莫问却摆摆手:“不早了,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他指了指火堆旁铺开的油布:“你们睡这儿。老夫守夜。”
“守夜?”
赵明轩忍不住开口,“莫师叔,您不睡?”
“年纪大了,觉少。”
莫问淡淡道,
“再者,这荒山野岭的,总得有人醒着。”
孩子们不再多言,挤在油布上,和衣躺下。
赶了一天路,早就累坏了,尽管身下是硬邦邦的地面,周围是破败阴森的庙宇,但疲惫很快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林峰躺下前,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温温的,很踏实。
他看了看旁边的张开,张开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平稳。
另一边的李芊芊蜷缩着身子,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赵明轩背对着火堆,一动不动。
陈静安躺在最边上,面朝殿外,眼睛在黑暗里微微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火堆噼啪作响,火光摇曳。
莫问坐在火堆旁,背靠着柱子,闭上了眼,象是睡着了。
可林峰迷迷糊糊间,总觉得,莫师叔的眼睛,好象……一直没完全闭上。
夜色,彻底吞没了破庙。
只有那堆火,还倔强地燃着,在无边的黑暗里,撑开一小团橘红色的、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