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河里得了“小银子”,刘小虎简直把它当成了心尖宝贝。
找了个豁口的粗陶盆,刷得干干净净,铺上从河里捞来的细沙和几颗圆润的鹅卵石,灌上清澈的河水,小心翼翼地把小银鱼放进去。
小银子似乎也很快适应了新家,在盆里悠闲地游动着,不过每当刘小虎靠近,还是有点东窜西窜。
刘寡妇见儿子这么喜欢,又听说是林峰送的,也没多说啥,只是叮嘱他别光顾着玩鱼,记得帮她干活。
刘小虎满口答应,干起活来也更卖力了,就为了早点完事去陪他的“小银子”。
有了这个共同的话题,林峰、张开、刘小虎,还有李芊芊,几个孩子之间的关系似乎更紧密了些。
赵明轩依旧是那个不合群的另类,偶尔遇到,依旧是那副鼻孔朝天的样子,大家也习惯了,懒得搭理。
这天,几个小伙伴的探险目标,从水里转移到了树上——后山那片老林子里,有几棵高大的橡树,上面据说有今年新搭的喜鹊窝,说不定有鸟蛋。
对于爬树,林峰和张开是主力,刘小虎虽然年纪小,但身手灵活得象小猴子,也是个中好手。
李芊芊是坚决不上树的,就在树下仰着脑袋看,顺便负责看管大家脱下来的鞋子和准备装战利品的小布兜。
陈静安依旧没有参加。
林峰去叫过他,他还是摇摇头,坐在自家门坎上,安静得象尊小石象。
林峰也不勉强,知道他就这性子。
三人选了一棵看起来最粗壮、枝桠也相对好爬的橡树。
树干粗糙,树皮皲裂,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我先上!”刘小虎自告奋勇,搓了搓小手,抱住树干,蹭蹭蹭就往上窜了一截,不过也就是离地膝盖高!
“小虎,慢点!抓稳!”
林峰喊。
“知道啦!”
最后刘小虎还是上去了,他带着兴奋。
张开比较稳,他观察了一下树干,选择了一个有凸起树瘤的路径,手脚并用,扎实地向上攀爬。
林峰紧随其后。
他的动作没有刘小虎那么灵巧,也没有张开那么稳健,但胜在力气足,胆子大,攀爬起来也不慢。
很快,三人就爬到了第一个大树杈的位置。
这里离地已有两三丈高,视野壑然开朗。
能看见远处河西镇袅袅的炊烟,看见蜿蜒如带的小河,看见更远处层层叠叠、颜色深浅不一的山峦。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树叶的清香和阳光的味道,感觉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哇!好高啊!”
刘小虎坐在一根粗枝上,两条小腿晃荡着,兴奋得小脸通红。
张开也靠坐在树干上,脸上露出少有的、轻松的笑容。
他平时在家要帮着父亲处理猎物、修补工具,难得有这样纯粹玩耍的时光。
林峰则仰起头,查找喜鹊窝的踪迹。
浓密的枝叶间,果然在更高处的一个树杈上,看到了一个用树枝杂草搭建的、颇有些规模的鸟巢。
“在那儿!”他指给两人看。
“我去掏!”刘小虎又要动。
“等等,”张开拦住他,
“看看有没有大鸟在。要是有,咱们不能掏,会把大鸟引回来的。”
三人摒息静气,观察了一会儿。
鸟巢里静悄悄的,没有大鸟的影子,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好象不在。”林峰说。
“那咱们上去看看?”
刘小虎跃跃欲试。
再往上,枝桠更细,也更密集,爬起来需要更小心。
三人放慢了速度,互相提醒着,一点点靠近那个鸟巢。
终于,林峰第一个扒着鸟巢边缘,探头往里看去。
只见巢里铺着柔软的干草和羽毛,里面安静地躺着四枚蛋!
蛋壳是淡淡的蓝绿色,上面点缀着褐色的小斑点,圆润可爱。
“有蛋!四个!”
林峰压低声音,惊喜道。
张开和刘小虎也凑过来看,都露出了笑容。掏鸟蛋对他们来说,不仅是战利品,更是一种童年冒险成功的像征。
“拿几个?”
刘小虎问。
乡下的孩子都懂规矩,一般不掏空,会留一些。
“拿两个吧,给芊芊和小虎一人一个。”林峰说,
“剩下的留给大鸟。”
张开点头同意。
林峰小心翼翼地从四枚蛋中取出两枚,温热圆润的蛋握在手里,感觉奇妙。
他把蛋递给刘小虎,刘小虎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
任务完成,三人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坐在高高的树杈上,享受着这份独特的、属于树顶的宁静和广阔。
“峰哥,你说,咱们将来长大了,会去哪儿?”
刘小虎忽然问,小脸上带着点迷茫。
他家境贫寒,未来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头。
林峰看着远方起伏的山峦,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可能……象我爹一样,在镇上过日子?或者,像张叔那样,进山打猎?再或者……出去看看?”
他想起张猎户儿子说过外面的大城和会飞的船,心里也有些模糊的向往。
张开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跟我爹一样,做个好猎户。山里虽然苦,但自在。”
他顿了顿,看向林峰,
“峰哥,你读书好,将来也许能象李芊芊她哥那样,出去做大事。”
林峰挠挠头:“我读书也就那样……夫子说我还得用功。而且,出去了,就见不到你们,见不到我爹、瑶姨、小黑叔了。”
他其实有点舍不得河西镇这熟悉的一切。
刘小虎听了,也用力点头:“我也不想离开我娘,还有小银子!”
三人一时都沉默了,各自想着心事。
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象在吟唱着一首关于成长与离别的歌。
就在这时,树下传来了李芊芊有些焦急的喊声:“峰哥!开哥!小虎!你们快下来!赵明轩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三人一惊,低头看去。
只见李芊芊站在树下,正朝着林子外张望,小脸上带着紧张。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赵明轩那身扎眼的绸缎衣裳,正带着他那两个家丁,晃晃悠悠地朝着这片林子走来,边走边指指点点,似乎在评论着什么。
“他怎么来了?”刘小虎皱眉。
“肯定是看见我们进林子,跟过来找茬的。”
张开沉声道。
赵明轩平时就看他们不顺眼,这种野外场合,更容易被他借题发挥。
“快下去!”林峰当机立断。
在树上被堵住可不好。
三人连忙往下爬。
下树比上树更需要技巧和小心,速度自然慢了些。
等他们下到离地还有一人多高的时候,赵明轩已经带着家丁走到了树下。
赵明轩背着手,仰头看着正在下树的三人,尤其是看到刘小虎怀里鼓鼓囊囊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们几个。大白天的,学猴子上树?也不怕摔断了腿,成了瘸子,那可就连泥腿子都当不成了。”
他身后的两个家丁配合地发出几声哄笑。
林峰没理他,继续往下。
张开和刘小虎也绷着脸,不说话。
赵明轩见他们不吭声,以为他们怕了,更加得意:“爬那么高,掏鸟蛋吧?真是没出息。我家花园里养的画眉、鹦鹉,哪只不比这野鸟强百倍?想要,求我一声,说不定本少爷心情好,赏你们一只玩玩。”
这时,林峰已经跳下了树,拍了拍身上的灰,看向赵明轩,平静地说:“赵明轩,我们玩我们的,没碍着你吧?”
“碍眼。”
赵明轩毫不客气,
“这后山虽说不是谁家的,但你们在这儿大呼小叫,爬高上低,惊了本少爷赏景的雅兴,就是碍着我了。”
这纯粹是找茬了。李芊芊气得小脸通红:“赵明轩,你讲不讲理!这林子这么大,我们怎么碍着你了?”
“我说碍着就碍着了。”
赵明轩下巴一抬,
“怎么,李大小姐要替这群泥腿子出头?”
李芊芊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张开也下了树,默默站到林峰身边,眼神带着警剔。
刘小虎最后一个跳下来,下意识地捂了捂怀里。
赵明轩眼尖,立刻指着刘小虎:“怀里藏的什么?是不是偷的鸟蛋?拿出来!”
刘小虎往后缩了缩。
“赵明轩,鸟蛋是我们掏的,不是偷的。”林峰挡在刘小虎前面,
“这山里的野鸟,没主,谈不上偷。”
“我说是偷就是偷!”
赵明轩蛮横道,
“阿福,阿贵,去给我把东西拿过来,踩碎了!本少爷最见不得这种偷鸡摸狗的行径!”
两个家丁应了一声,就要上前。
张开立刻上前一步,拦在林峰和刘小虎身前。
他虽然比家丁矮小,但常年在山里跑,身体结实,眼神带着一股山里人的悍气,一时竟让两个家丁顿了顿。
“怎么,还想动手?”
赵明轩冷笑,“知道打伤我赵家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李芊芊急得直跺脚。
刘小虎紧紧捂着怀里的鸟蛋,小脸发白。
林峰心里也一股火往上冒。
这赵明轩,实在是欺人太甚!但他也知道,赵家势大,真起了冲突,他们这几个孩子肯定吃亏。
就在僵持之际,一个温和却清淅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明轩,在此作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夫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林子边的小径上。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持书卷,面色平和地看着这边。
看到林夫子,赵明轩嚣张的气焰顿时收敛了几分。
他虽然跋扈,但对这位镇上唯一的教书先生,还是有几分表面上的尊重,毕竟他爹赵老爷也常说要敬重读书人。
“林夫子。”
赵明轩拱了拱手,勉强算是行礼,
“没什么,遇到几个同窗,说几句话。”
林夫子目光扫过林峰、张开、刘小虎,又看了看赵明轩和他身后的家丁,最后落在刘小虎捂着的怀里,心中了然。
他缓步走过来,语气依旧平和:“同窗相聚,当以和睦为要。嬉戏玩耍,亦需有度,不可过于喧哗,亦不可……仗势凌人。”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听在赵明轩耳中,却让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夫子教训的是。”
赵明轩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但也不敢反驳。
林夫子又看向林峰几人:“天色不早,也该回家了。莫要让家人担心。”
“是,夫子。”林峰几人连忙应道。
赵明轩见状,知道今天这茬是找不成了,哼了一声,对家丁挥挥手:“我们走!”
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转身离开了林子。
等赵明轩走远,林峰几人才松了口气。
“谢谢夫子。”林峰由衷道谢。
林夫子摆摆手,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们:“少年人,活泼好动是常情。但需记得,与人为善,持身以正。遇事,当以理服人,而非以力压人。”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刘小虎的怀里,“鸟卵有灵,取之有时,取之有度。既已取之,当好生对待生命。”
刘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去吧。”
林夫子挥挥手,转身沿着小径,慢悠悠地离开了。
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林木掩映之中。
“夫子真厉害,一句话就把赵明轩吓跑了!”
李芊芊拍着胸口,心有馀悸又满脸崇拜。
“夫子是读书人,讲道理。”张开说道。
林峰看着夫子消失的方向,心里却隐隐觉得,刚才夫子站在那里,虽然只是普普通通地说着话,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人心安的力量。
就象……就象后山那棵最老最大的树,静静立在那里,就能为树下的小草遮风挡雨。
“咱们也回去吧。”林峰说道。
几个小伙伴收拾心情,带着战利品和些许后怕,也离开了林子。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方才树顶的畅快,与树下的小冲突,都成了这个夏日午后,一抹带着复杂滋味的记忆。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更高处,一片树叶的阴影里,敖小黑抱着骼膊,倚靠着树干,撇了撇嘴:“一群小屁孩……不过,那酸夫子,倒是有点意思……”
他摇了摇头,身影如同水纹般荡漾了一下,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