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天南漠边缘。
飞舟缓缓降低高度,最终悬停在一座光秃秃的、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褐色石山上空。
从这里望下去,景象堪称壮观。
原本一望无际、死气沉沉的黄沙戈壁,此刻却象是被投入了巨石的湖面,彻底“活”了过来。
数以千计的修士,如同密密麻麻的蚁群,分布在以那座突兀出现的“玄机洞天”石门为中心的方圆数十里范围内。
颜色各异的帐篷、临时搭建的石屋、悬浮在半空的楼阁飞舟,构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临时营地。
喧嚣声、叫卖声、争吵声,混杂着法术激荡的微弱光芒和坐骑灵兽的嘶鸣,形成一股躁动而危险的洪流,在干燥灼热的空气中涌动。
空气中弥漫着沙土味、汗臭味、灵药味、还有一丝丝极淡的、属于强者的真力威压,混杂在一起,让人莫名心慌。
“我的个乖乖……”
影八趴在船舷边,看着下方那如同盛大集市般的场景,眼睛都直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多人的地方,也就是老家镇上的庙会了,哪见过这种阵仗?
而且下面那些人,随便拎出一个,气息都比他们兄弟强!
影七同样震撼,但他更多是警剔。
人多,意味着混乱;
混乱,意味着危险。
他能感觉到,那片看似热闹的营地下面,涌动着无数暗流。
那些看似随意扫过的目光,都带着审视、算计,甚至毫不掩饰的敌意。
“都精神点!”
上官云阙不知何时已经整理好了仪容,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他捏着丝帕,轻轻掩着口鼻,似乎对空气中混杂的味道颇为嫌弃,
“下面就是蛇鼠窝,把招子放亮点,别给咱们不良人丢脸。”
他率先纵身跃下飞舟,身影如同轻羽,飘飘然落在石山顶端。
十五名精锐不良人紧随其后,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显示出极高的素养。
影七影八也连忙跟上,落地时略显笨拙,引得附近几个营地的人投来几道意味不明的嗤笑目光。
上官云阙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他环顾四周,很快便锁定了一个方向,扭着腰走了过去。
那边有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已经被人用简单的禁制圈了起来,插着一杆黑色大旗,旗面上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种沉凝肃杀的气势。
那是先期抵达的不良人外围人员布置的临时据点。
看到上官云阙一行人到来,据点里立刻迎出几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很快,营地被扩大,新的帐篷支了起来。
上官云阙进了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影七影八和其他人则被安排在外围。
兄弟俩刚把简陋的行囊放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没看见我们大轮寺的宝象要过去吗!”
粗鲁的喝骂声响起。
影七探头望去,只见一队身着黄色僧袍、但肌肉虬结、满脸横肉的和尚,正驱赶着一头高达三丈、披着金色鞍具的白象,蛮横地挤开人群,朝着石门方向靠近。
沿途修士纷纷避让,敢怒不敢言。
那是西域大轮寺的人,据说修的是金刚怒目法门,脾气火爆,实力强横。
“哼,一群莽夫。”
旁边传来一声冷哼,却见一队穿着青色道袍、背负长剑、气质出尘的修士,御风而来,为首的是一个长须老道,仙风道骨,眼神却颇为锐利。
他们从大轮寺和尚旁边飘然而过,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北玄青云观的人。
更远处,一群衣着华贵、甲胄鲜明的武士,簇拥着几个年轻公子哥模样的人,占据了最好的一片位置,正对着石门指指点点,神态倨傲。
中庭镇北侯府的人。
影七还看到了其他形形色色的势力,有的旗帜鲜明,有的则隐藏在普通散修之中,但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和煞气却遮掩不住。
“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来了。”
影八低声感叹。
“少说话,多观察。”
影七提醒道,他的目光警剔地扫视着,忽然,他瞳孔一缩,死死盯住了斜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搭着几顶灰扑扑的帐篷,没有任何旗帜标识,但进出的人,都穿着一种样式奇特的紧身黑衣,行动间悄无声息,眼神阴冷。
其中一人,影七认得,正是当年在暗影阁时,一个脾气暴戾、喜欢虐杀任务目标的执事!
暗影阁!他们果然来了!
似乎是感应到他的目光,那个暗影阁执事猛地转头,阴鸷的眼睛像毒蛇一样扫了过来。
影七连忙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
幸好,那执事似乎并未认出改头换面、还穿着不良人服饰的影七,目光只是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怎么了,哥?”
影八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事。”
影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他们是不良人,有组织,有靠山虽然领队有点怪,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影七影八了。
——
接下来的两天,营地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那扇巨大的石门依旧紧闭,表面流转着朦胧的光华,偶尔会震动一下,散发出更浓郁的灵气和一种古老沧桑的威压。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较劲,小摩擦不断。
不良人这边,在上官云阙的坐镇下,倒还算安稳。
这位娘娘腔的星君大人,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帐篷里,不是照镜子,就是摆弄一些奇奇怪怪的机关零件,偶尔出来溜达一圈,那摇曳生姿的步伐和顾盼生辉的眼神,总能吸引一大片或诡异或厌恶的目光。
但他似乎乐在其中,还对几个偷偷议论他的别派弟子抛了个媚眼,吓得那几人脸色发白,落荒而逃。
影七影八则谨记多看多听少说话的原则,跟着其他不良人熟悉环境,打探消息。
他们了解到,这石门上的禁制极其强大,需要特定的时机或者集合众人之力才能打开。
目前几大势力正在扯皮,商量联手破禁的事宜,但谁都信不过谁,进度缓慢。
这天傍晚,夕阳将天边的云彩和黄沙都染成了血色。
影七被指派去营地边缘取水一种用术法凝聚的清水。
他提着水囊往回走,经过一片乱石堆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
“……确定是不良人?那两个生面孔?”
“千真万确!虽然换了衣服,但那影七影八的模样,烧成灰我都认得!当年就是老子亲手柄他们从死人堆里带进阁的!”
“哼,叛徒!居然投靠了不良人那帮疯子!三阁主说了,这次秘境,找机会……”
声音更低了,后面的话听不清,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却让影七如坠冰窟。
是暗影阁的人!他们认出了自己和影八!
影七心脏狂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退后,直到离开那片乱石堆很远,才敢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不良人营地。
他找到影八,把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影八脸色也变了:“他们想趁乱下手?”
“很有可能。”
影七神色凝重,
“秘境里情况复杂,生死自负,正是下手的好机会。我们必须小心,不能落单。”
兄弟俩商量了一下,决定将这件事报告给上官云阙。
虽然这位领队大人看起来不太靠谱,但毕竟是天人境的大高手,而且是他们的直属上司。
两人来到主帐外,通报之后,走了进去。
上官云阙正翘着兰花指,对着一面水镜描眉,听到他们的汇报,动作顿都没顿,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哦?暗影阁的老鼠,想动我的人?”
他放下眉笔,转过身,那张敷了粉的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有些冷。
“本大人知道了。你们俩,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许离开营地内核范围十丈。吃饭拉屎都跟紧大部队。”
他摆了摆手,
“下去吧,该干嘛干嘛。几只老鼠,翻不起浪。”
影七影八告退出来,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上官大人虽然语气轻挑,但那种笃定的态度,还是给了他们一些安全感。
然而,他们刚走出帐篷不远,就听到里面传来上官云阙拔高了音调的、带着兴奋的喃喃自语:
“哎呀呀,厉坤那个死鬼也来了?次可得好好叙叙旧~正好,试试我新做的千蛛万毒伤心小箭……”
影七影八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一丝……荒谬的期待?
这位上官大人,好象也不是完全靠不住?
夜色渐深,营地的喧嚣稍稍平息,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却更加浓重了。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铄着贪婪或警剔的光芒,盯着那扇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石门。
沙漠的夜风,冷得象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