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月像被谁咬了一口的冷烧饼,孤零零挂在天上,洒下的光都带着股凉飕飕的味儿。
林天刚把小家伙哄睡,自己瘫在院里的破摇椅上,晃悠着琢磨明天是吃张猎户送的
风干兔肉,还是把陈婶给的那把青菜炒了。
日子过得象镇口那架老水车,吱呀呀地转,没甚新鲜。
正迷糊着,脑海里和小黑那点微妙的联系猛地一紧。
不是看见啥了,是感觉到了。
小黑这会儿正蜷在镇中央那棵老古树最高的枝杈影子里,象个真正的黑影。
它传来一股子极其模糊的触感——井口那儿,刚才好象有什么东西呼了口气,不是风,是更沉、更死寂的东西,带得周围那无所不在的“沉重感”都跟着颤了一颤。
象是……一个睡了太久太久的人,在梦里极其轻微地翻了个身,压得床板呻吟了一声。
几乎同时,林天揣在怀里那片古树叶子,贴肉的地方猛地一烫,虽只一瞬就凉了下去,但那感觉错不了。
林天一个激灵,摇椅不晃了,他坐直身子,睡意跑得精光。
井?老树?叶子?
还有这整个镇子都喘不过气来的重量……
他眯起眼,给小黑下了死命令:“钉子一样钉那儿!井,树,再有半点不对劲,立马吱声!”
这一夜,他没怎么睡踏实。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天就抱着还迷迷瞪瞪的林峰出了门。
镇上看着和往常没两样,炊烟袅袅,鸡鸣狗吠。
但他那双被系统加强过、又被压制得厉害的眼睛,还是瞧出了点不同。
药老摊在柜台后的躺椅上,葫芦里的酒气好象淡了那么一丝,那总是半阖着的眼皮底下,偶尔漏出点光,冷得象井底的水。
苦慧和尚坐在杂货铺门口,手里那串油光锃亮的念珠拨得比平时急,嘴里听不清念叨什么。
王铁臂的打铁铺,叮当声闷了不少,每一锤下去,都象跟什么较着劲。
连镇口躺着的赵莽,那草帽底下扫过路人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
最明显的,还是林夫子。
下午,林天带着在河边玩了一身泥的林峰往回走,瞧见林夫子独自站在河岸上,望着流淌的河水出神。
他周身那股子读书人的“气”,平时收敛得象口古井,这会儿却隐隐有些躁动,如同水下暗流。
林天心念一动,抱着娃凑了过去。
“林先生,看景呢?”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努力扮演一个心大的奶爸。
林夫子回过神,见是他,微微颔首,目光却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似在探究什么。
“林小友。”
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点挥之不去的凝重。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河水哗哗,和林峰咿咿呀呀玩泥巴的声音。
“林先生,”林天决定主动出击,装傻充愣,
“我咋觉得,咱这镇子……有时候怪沉的,心里头憋得慌?是风水问题?”
林夫子转回头,目光掠过林天,投向那棵巨大的古树,眼神复杂难明。
“风水?”
他轻轻摇头,声音低沉下去,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说给林天听,
“非是风水,是……枷锁,也是福泽。”
他顿了顿,终于看向林天,眼神里带着一种林天看不懂的疲惫与坚持:“林小友,你可知,有些人,有些地方,看似活着,实则早已死去,只为一份念想,一份责任,硬撑着不散,不入轮回?”
林天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啊?死了……又不散?鬼故事吗林先生?我胆子小,您别吓我。”
林夫子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指向那棵古树和下面的老井:“你看那树,那井,可觉得有何不同?”
林天顺着望去,老实回答:“树挺大,井挺老。”
“是啊,树大,井老。”林夫子语气缥缈,
“它们扎根之处,躺着一具早已腐朽的庞大龙骨。龙身已死,万丈荣光散尽,血肉归于尘土。”
林天瞳孔微缩。
龙骨?死了?
“但它的真灵未泯,”
林夫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吟诵古老的祭文,
“被无上伟力禁锢于此,以这残存的不灭意志为内核,混合此地天生地养的磅礴灵机,才构成了这河西镇独一无二的洞天福地。会滋养小镇里的人,草木受益,人畜安康,延年益寿。”
林天听得心头震动。
洞天福地?
原来这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制,是因为这个?
“福兮,祸之所倚。”林夫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
“这福泽,是以龙魂永镇为代价。这浓郁的灵气,也成了最坚固的牢笼。在此地,一切超越凡俗的力量,皆被这龙魂残念与封印大阵死死压制。修为越高,束缚越强,如负山而行。动用的力量稍大,便会引动龙魂本能的反噬与阵法镇压,未伤敌,先伤己,甚至……引来不可测之祸。”
林天终于明白了。
怪不得!
怪不得这帮大佬一个个装孙子,不是不想动,是特么不敢动!
这河西镇,就是个用龙尸和龙魂打造的超级豪华……监狱兼养老院!
外面的人想进来?
进得来,出不去,还得乖乖守规矩。
里面的人想搞事?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扛住死龙魂的起床气!
“所以……”林天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咱们这算是在……一座坟头上过日子?还是龙坟?”
林夫子被他这粗俗却精准的比喻说得一怔,随即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可以这么说。我等在此,说是镇守,实则……亦是陪葬。守着这具龙尸,这片福地,这份秘密,直至……下一个轮回,或者,彻底湮灭的那一天。”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天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林小友,你是个异数。我看不透你,但你能在此安然居住,无忧无虑,或许……这便是你的缘法。只是,这平衡脆弱,昨夜已有微澜。望你好自为之,莫要……打破了这死水般的宁静。”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青衫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一步步走向那棵巨大的、仿佛笼罩着整个小镇阴影的古树,象要去点燃一盏照不亮多少地方的孤灯。
林天站在原地,看着林夫子的背影消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不知何时安静下来,睁着乌溜溜大眼睛看着他的儿子。
“死了……又不算完全死……”林天喃喃自语,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这河西镇,哪里是什么新手村,这他妈是个巨坑!
一个用神话生物当内核能源和狱卒的超级封印之地!
他之前还琢磨着怎么躺平怎么舒服,现在才发现,自己一直是躺在火山口上打盹,虽然这火山是死的,但谁知道它会不会哪天炸点尸气出来?
他抱起儿子,掂了掂小家伙沉甸甸的分量。
“管他呢!”林天忽然又咧开了嘴,露出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龙坟就龙坟吧,灵气足就行!反正天塌下来,有这帮想死都死不利索的大佬顶着。”
他低头用胡子扎了扎儿子嫩乎乎的小脸,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走,无忧,回家!爹给你蒸蛋羹,多加肉末!”
至于那井底的异动,那龙魂的翻身,那脆弱的平衡……
关他屁事!
他林天,只想在这龙坟头上,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其他的,爱咋咋地!
他脑海里的躺平点,在他这“壑然开朗”的心境下,似乎又微不可察地,轻轻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