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内,应琼芳正悠闲地品着新茶,自打大女儿的婚事落幕,她这心中盘桓多年的大石也总算落了地,日子过得愈发自在。
只是想到自己所剩不多的嫁妆,她又蹙起了眉头。
小女儿虽年纪尚幼,但过些年怎么也该说亲了,她的嫁妆不能不早些准备起来。可近些年来底下那些铺子庄子的进项都不好,府里用度也随着孩子们日渐长大而增多,哪里都短不得,该如何是好?
难道真要答应妹妹,去放印子钱?
她正盘算着,忽见门口乌压压来了一大堆人,打头的正是自己的一双儿女,儿子手中还拿着一本眼熟的册子,脸色都不大对劲。
待二人进门,看到两个小厮扭送进来的张婆子,应琼芳心如擂鼓,忙站了起来:
“这,这是做什么?”
“母亲,儿子今日捉到了一只硕鼠!”
秦正阳怒气冲冲地将方才之事叙述一遍。
应琼芳惊惧地听完,再翻开那本记录着离谱物价的帐册,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上涌。
“张妈妈……你、你竟敢……”应琼芳指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瘫在地上的心腹婆子,手指都在发抖,“这上面写的,可是真的?!”
张妈妈早已吓破了胆,涕泪横流,只会磕头求饶:“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老奴一时糊涂……”
应琼芳气得心口发堵,强撑着对身旁另一个婆子道:“去,立刻派人到街上,问问外头东西的价钱……”
“母亲,这还有什么好问的!”秦正阳打断道,他目光扫过院内垂手侍立的其他几个管事婆子,冷笑一声,“这府里,但凡是成了家、在外头有宅子的下人,谁家里不买菜做饭?市价几何,他们心里门清!不过是平日里彼此包庇,沆瀣一气,欺上瞒下罢了!”
这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不仅打在张妈妈脸上,也让院内其他几个管事婆子面色讪讪,低下了头。
应琼芳闻言,只觉得一阵心绞痛:“好,好一群刁奴!查!给我彻查!从大厨房开始,一处处地查!”
恰好此时,秦沐川也回到府中,刚进院子就察觉到这凝滞的气氛。
听妻子带着哭腔说完原委,又翻了翻那本帐册,秦沐川顿时火冒三丈。
他是庸碌,却最恨下人欺瞒。
当即指着张妈妈喝道:“胆大包天的奴才!留着也是祸害,直接叫人牙子来,把她全家都给发卖出去!”
“父亲息怒,当心身子。”
等他发作完了,世兰贴心地倒了温茶,又轻柔地替他顺气,嘴里说的却是:“二哥方才说得在理。这侯府里的下人盘根错节多年,大厨房油水最厚不假,可其他地方就一定是清水衙门么?书房的纸墨笔砚,绣房的布料针线,甚至……咱们这些主子日常用的胭脂水粉,采买经手,哪里不是漏洞?若要查,就该查个彻底。”
这侯府里曾经泼天的富贵,经年累月下来,却几乎只剩下一个空壳。
如此多的亏空,只发卖一家怎够?
秦沐川有些意外地看向小女儿,只觉得她此刻神情冷静,条理清淅,与平日里娇憨可爱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迟疑道:“彻查……动静是否太大了些?万一传出去,我们东昌侯府岂不成了汴京城的笑柄?”
相处这两年下来,世兰早已看透这位父亲儒雅温和的外表下,那颗优柔寡断的心。
也好。
作为家主,这样的优柔寡断是绝对的弊端,只会带着家族走下坡路。
可作为父亲,这样的性情又再恰好不过了。
世兰不容置疑地道:“若父亲母亲担心动静太大,又忧心家中帐目,不如将管家之权,暂交女儿如何?”
此言一出,秦沐川和应琼芳都愣住了,惊讶地看着她。
世兰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女儿年岁渐长,迟早要学习管家理事。对外,只需宣称父母开明,有意锻炼女儿,故而将管家权交予我手。这样非但不会损了侯府名声,反倒能传为一段佳话,彰显我们东昌侯府家教有方,女儿也并非那等只知享乐的庸碌之辈。”
看着女儿沉稳的模样,想起她近些年愈发有主见、处事也愈发雷厉风行的性子,又瞥了一眼那本糟心的帐册,心中天平已然倾斜。
秦沐川沉吟片刻,觉得女儿说得确有道理,既能解决问题,又能保全颜面,终于点了点头:“也罢,就依你。便让你试试看吧。”
世兰露出如愿以偿的微笑。
心地太软,优柔寡断的父母,是永远拗不过子女的。
出了正院,秦正阳看着世兰手中那串沉甸甸的钥匙,脸上终于阴转晴:“原来这就是你的后手!好好好,你好好经营,务必要给自己攒下一副厚厚的嫁妆!”
世兰见他是由衷地为自己高兴,又是一再地将自己的嫁妆放在他的‘家产’之前,不由得心中微暖,便顺势说道:“二哥哥,管家权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妹妹还有个不情之请,需要二哥哥配合。”
“你说!”秦正阳心情大好,爽快应道。
“二哥哥可还记得我日前在宁远侯府出手相助过的王家嫡幼女?”
秦正阳:“自然记得。”
世兰:“王家夫人已着人递上拜帖,不日上门道谢。我想借此机会,请王家出面,为二哥哥寻一位有名望的大儒做老师。我左思右想,这世道,总是认真读些书得好,将来即便不科举,走恩荫仕途,肚子里有墨水总是不一样的。”
一听到“读书”、“大儒”,秦正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变得极不自然,连连摆手:“别别别!你哥哥我几斤几两自己清楚,就不是那块料!舞刀弄枪还行,之乎者也?还是饶了我吧!”
世兰早料到他这般反应,也不着急,只慢悠悠道:“是不是那块料,另当别论。关键是,你得摆出个上进的姿态来。一个文不成武不就,只知玩乐袭爵的侯府世子,与一个虽天赋不高却肯努力、求上进的侯府世子,在媒人和那些高门显贵眼中,可是天壤之别。二哥哥,你难道不想说一门顶好的亲事么?”
最后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秦正阳的心思。
他怔了怔,看着妹妹洞悉一切的眼神,脸上青红交错,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挠了挠头:“……就你道理多!罢了罢了,依你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