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一天,从老乔治的怒骂声中开始。
作为公爵聘请的总建设师,北方领最好的木匠,在建造房屋方面,老乔治真的很严格。
“老师傅,不是我们不做,是他们不敢砍树啊。”
民兵们无奈,每天要准备那么多的木材,他们这点人根本忙不过来,偏偏这些南部商业区的农民们,对于砍树避之如蛇蝎,害怕得连斧头都不敢挥动。
老乔治眼一横,另一伙饥瘦见骨的农民便哆嗦起来。
“这些树,是老爷们的……老爷们要是知道了……”
“什么狗屁老爷!”
老乔治闻言暴怒,见他们一个个害怕畏缩的样子,却又生不起气来,长长叹了口浊气。
他走到农民们跟前,用鼓励的口吻安抚道:“以后没什么老爷了,他们都已经被公爵杀了。这些土地,这些树木,公爵都会给你们,可你们得争气,得让自己活出个人样来啊。”
“你们现在不把村庄建设出来,等到了冬天,冻死的可是你们自己。你们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呢,那些老爷真就这么可怕吗?”
“别说面前这片没人要的树,公爵家里的珍贵树种,我都偷偷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可是我们北方领最大的贵族,你看我现在不照样好好的。”
说完,老乔治发现他们毫无反应,也是没招了。
他现在严重怀疑,在那些贵族的压迫下,这些农民或许已经不把自己当人看了。
好象在他们眼中,只有贵族们才是人,他们不过是群居住在淤泥里,能听懂话受人奴役的野兽。
思想带来的异化,不是他一个老木匠能解决的,建造村庄的事,如今也只能慢慢来了。
抽了口顺手从奥斯瓦尔德桌上拿来的烟,老乔治挥手示意他们散去。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好在吃饭环节没出什么幺蛾子,这些农民都是你给他多少,他就吃多少。
明明民兵们都是群壮小伙子,等量的餐食下,民兵却吃得还没有农民快。
老乔治坐在角落,独自抽烟发愁,被派来给农民们检查身体的珍妮诗修女来了。
一下马车,珍妮诗环顾四周,发现这里还是一片空地,连个房屋的影子都没有。
她疑惑的看向老乔治,两人正好对上视线。
“原来是这样……”珍妮诗听完老乔治的讲述,眼底浮现一抹悲伤。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我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最富庶的商业区却有着一群最卑微的农民,这件事听起来很反直觉,但珍妮诗知道,财富的增长永远比不过人心的贪婪。
商业区交通便利发达,一旦王国内某个地方的粮价大幅上升,贵族们便会直接调兵杀人,抢走领地内所有居民的粮食,然后运粮上船,赶在粮价最高点卖出,赚取大量的利润。
他们当然也可以采取和平的方式,带着居民们一起赚钱,但他们也绝对不会带着居民一起赚钱。
永远,永远不要相信他们能分享丝毫,他们已经攥紧在手中的利益。哪怕这些利益,全是底层人们为他们带来的。
珍妮诗走向农民们的聚集地,重新戴上面纱,以一种庄严肃穆的嗓音向他们轻喝道。
“我乃供奉女神之使者,向你们传达女神之旨意。”
农民们齐齐身体一颤,乌拉拉涌过来,争先恐后的匍匐拜倒。
“你们听好了,贵族剥削女神的子民,也就是你们,已经受到了惩罚!是女神命令公爵,这位来自地狱的使者,摧毁了贵族的肉体,将他们的灵魂堕入地狱,遭受永生永世的囚禁,以及无尽烈焰的折磨!”
远在奥斯瓦尔德正忙着处理公务,突然间打了个哆嗦。奇怪,为什么烈日当空,我却感受到一股渗人的凉意。
珍妮诗冷着脸,其实自己都差点没绷住。
人类最强烈的情感是仇恨,即使这些人失去了人的自尊,失去了情感的感知,哪怕因为深入骨髓的恐惧而变得麻木,无法理解并接受他人的好意,他们也不会遗忘仇恨。
他们不会相信有人会突然对他们好,但他们一定相信,女神这种连贵族都要去跪拜的存在,有能力对贵族们施加惩罚。
就象他们跪拜贵族是因为恐惧一样,在他们的认知中,贵族跪拜女神也是源于恐惧。
他们恐惧贵族的屠刀,那贵族也必然恐惧女神不知何时落下的屠刀。
现在,女神的仆人告诉他们,女神的屠刀已经落下,作为地狱使者的公爵来到了人间。
“作为女神的供奉者,我如此告诫道:使者已经为你们带来了女神的判决,你们今后必须听从使者的一言一行!”
言罢,珍妮诗转身,有些不忍看他们空洞眼框中滴落的泪珠,待她离开,身后传来一阵解脱般的嚎哭。那哭声是在心底挤出来,从骨髓里榨出来的……
仇恨的时代结束了,现在,是时候迎接希望,去建设新生活了。
……
达成了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保罗不再急着赶路,他单人单马,轻快地穿过北方领独有的高大密林。
他喜欢自然,喜欢自然里在阳光下生长的一草一木。
而且北方领比他想象中要安全得多,时不时保罗会在路边碰见几个行人,这种茂密的林地,最容易滋生土匪。但行人们神色轻松,哪怕是听见马蹄声,也不过是往外走了走,继续跟同伴说说笑笑。
大政往往就体现在这些细节里,至少有一点保罗可以判断,那就是北方领基本消灭了土匪。
“几位是要往哪里去?”
反正今天之内到达不了绿峡城,保罗便扯了扯缰绳,放慢速度,与路人交谈起来。
“是骑士啊。”背着工具袋的行人对他笑了笑,“还能有什么事,听说公爵在南部那边招募木匠,我们想着离得近,就过去帮个忙。”
“招募木匠?”保罗想着一路上看见的残破城门,心下了然,大概是去修补城防的吧。
“对啊,南部贵族造反,被公爵消灭了。不过那里的人老惨了,连房子都没有,公爵说了,都是北方领人,要懂得互帮互助。我们觉得吧,哪怕没有工钱,我们也该去搭把手。”
原来如此,这些领民真热情啊,保罗心中感慨,今天又遇见了几位拥有美丽灵魂的人。
保罗喜欢跟美丽的人待在一起,他下了马,一路和他们聊着天,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位于一片广袤农田旁的空地上。
“啊,对,慢慢锯,不要急,尽量切得平整一些。”
“阴干,碳化,再打磨刷油……好,你们干得很好。”
空地上一片热闹的景象,见老乔治如此温声细语指挥众人干活,几位木匠一下子就乐了,走过去冲老乔治叫喊道。
“乔治老师傅!你喉咙被蜂蜜卡住了啊,我咋听着有点甜呢!”
老乔治一见来人是几位后辈,脸上表情迅速晴转阴,阴转雷暴。
“滚滚滚!少在我这闹腾,滚去干活去!”
一群木匠迅速热络起来,虽然嘴上嫌弃,但老乔治还是因为他们的到来松了口气。
他本来就不善于管理,多来几个内行的帮手,他身上的担子也能轻松不少。
保罗将马放到一旁吃草,自己则是脱掉外套,撸起袖子添加了干活的队伍。
由于他融入的太自然了,一开始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不对,直到他们看着一根磨盘大,七八米长的树干从他们眼前飘过。
等等……什么情况,这是谁的部将,怎么混到了我们民兵的队伍里?
“他是谁?”老乔治放下图纸,眯着眼问道。
能扛起这么重的树干,放在军中,起码得是个高级军官吧,专门负责陷阵杀敌的那种。
“哦,路上遇见的骑士,也是个热心肠的人啊,听说我们要给无家的居民修房子,就跟着一起来了。”
原来是骑士啊,听见有人作保,民兵们迅速放下了警剔,继续低下头,苦着脸刨木头。
这就是我们和精锐的差距吗……
力大无穷的保罗,很快就受到了民兵们的欢迎,军人最佩服有本事的人,尤其是干活时能一个人能顶四五个人的那种。
农民们虽然也开始干活,但他们有些不习惯和陌生人交谈,于是保罗开始主动向民兵们打听情况。
“他们,以前过这么惨?”
了解了这些农民的过往,保罗心里有些不好受,可他只是个圣骑士,只能保护平民的安危,无力解决民众生存的难题。
“我再问一下,他们时不时嘀咕的地狱使者,到底是什么?”
“那个啊。”民兵左看看右看看,凑到保罗耳边小声道:“那是修女大人骗他们呢,他们害怕砍了贵族的树,受到惩罚。修女就骗他们说,女神派来公爵作为地狱使者,已经把贵族们都带进地狱了。”
“只有这样,他们才放心,不然他们连树上的一片叶子都不敢碰。现在一听公爵是地狱使者,树敢砍了,房子敢修建了,分发的土地也愿意接受了。”
“嘿嘿,你可别戳破这个谎言啊,公爵大人还想他们安心过日子呢。”
保罗闻言,哪怕这些话太过离谱,他也没有丝毫怀疑,只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王国,又何止一个商业区,民生之难,民生之艰,这些年他已经见过太多太多。
然而,从未有一个领导人站出来说:我们要改变这一切。
但今天,他见到了。
奥斯瓦尔德,不愧是大主教都重视的人……
“你说的那位修女在哪,我能见见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