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的好天气,早晨下了场淅沥沥的小雨,阳光穿过云层,洒向大地上潦阔无际的麦田。
在北方领的东部,数条平静河流穿过平坦的肥沃土地,加之北面高上的阻挡,让这里成为了北方领少有的鱼米之乡。
侯爵府的私兵统领吉姆,最近很是忧愁。
因为那位公爵府的特使,雅各布先生又大摇大摆走进侯爵府了。
吉姆很难将读书人的知书达理,与地痞流氓的没脸没皮结合在一个人的身上,但雅各布为他呈现了完美的案例。
“统领,你也不想老侯爵因为你的无礼受苦吧。”
这是第一次见到雅各布时,他说的第一句话。
吉姆无奈,侯爵一家的命都握在公爵手上,他是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只能强撑着,期望自己这伙人能让公爵感到忌惮,不至于直接动手杀了侯爵全家。
雅各布说他是奉命来侯爵府的书房,查找几本丢失的典籍。这种破理由吉姆根本不信。
但就象雅各布说的那样,他都没让士兵进城,只身一人进入重兵把守的侯爵府,难不成吉姆还要因此怀疑他吗?
要是这点要求吉姆都不同意,那他就只能回去给公爵打小报告了。
没办法,吉姆只能答应这个无赖,允许他自由出入侯爵的书房,但不允许带来以及带走任何东西,哪怕是找到了典籍,也需先经过检查才能拿走。
“先生有几日没来了,今日还要去书房?”
吉姆照例客客气气打招呼,雅各布走进大厅,先是东看看西看看,然后才随口应付道:“不用了,我今天是来帮忙找人的。”
“找谁啊,先生在侯爵府还有认识的人?”吉姆多了几分提防,却见雅各布不紧不慢从口袋里拿出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姓名,籍贯以及家庭住址。
名单拉长掉落在地上,雅各布轻咳一声,开始点名;“阿尔曼、艾尔芬斯、鲍勃……杰克、杰斯……”
吉姆脑中咔嚓一声惊响,伸手将名单一把夺过,震惊道:“你是从何处弄来的士兵信息?!”
不怪他吃惊,因为雅各布这份名单上,全是他手下士兵的名字。
“统领这是干什么?”雅各布被夺去了名单,却也不恼,一本正经说道:“统领快把名单还给我,这些人的父母已经在城外等着了,我还得让他们一家团聚呢。”
一把将名单丢掉,吉姆神色剧变,迅速拔出腰间的剑,架在雅各布的脖颈上,恶声道:“雅各布,你个狗贼,果然没安好心!”
“统领说的哪里话。”雅各布拱拱手,眼眸中毫无半分惧色,坦然笑了笑。
“我现在让他们一家团聚,总比以后他们父母领着尸体回去要好,不是吗?”
“难不成,统领能保证你的弟兄们今后都可以安然回家!”
哐当一声,吉姆手中的剑掉落在地,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雅各布进入书房,哪是找什么典籍,他是搜寻侯爵手下士兵的名单,然后用几天的时间,把这些信息全部记住了。
现在他把士兵的亲属们都找来,是要诛心啊!
此刻大厅里,被念到名字的士兵均是神情古怪,他们似乎还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荒诞的局面。
只是听见父母来了后,眼中多了几分期许。
没被念到名字的,则是变得紧张起来,他们已经半年多没回家了,全然不知家中的情况。
“先生,那我呢,我爹娘来了没?”
随着这一句话传入耳中,吉姆痛苦的闭上眼睛,跟跄着倒退几步。
一边是对侯爵的忠,一边是兄弟们对父母的孝,当这两份情感摆上命运的天平后,他这才惊觉未来的残酷无情。
谁都不知道,公爵会何时来解决他们这群私兵,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总之那一天到来后,便是无数家庭的破碎之时。
“统领若不放心,不如包下一个酒楼,请士兵们和他们的亲属一起吃个饭如何?”
雅各布话语温和,却让吉姆如坠冰窟,他陡然睁开眼,似叹似笑道:“杀人不用刀,先生真是,好算计。”
半个时辰后,城门大开,一大群老农民伸长了脖子,驻足打量,还是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唯有雅各布笑呵呵的赶过来,邀请他们进城。
“各位,各位,请大家随我来,统领已经摆下酒宴,庆祝大家与自己孩子相聚!”
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城,城内好久没这么热闹了,自上一次雷德带兵闯入侯爵府,搬空府内的库存,并留下侯爵一家被监禁的消息后,城市就迅速变得沉寂。
一方面是居民们纷纷逃离,另一方面是吉姆下达了严格的戒严令,不允许外人私自进城。
所以,当酒楼老板百无聊赖坐在门口,突然看见一大群人直直朝着酒楼而来时,他不可置信的揉揉眼,随即一蹦三尺高,急吼吼冲里面喊道:“快,快去采买食材,来了好多客人!”
城市似乎重新焕发了活力,酒楼顶楼,吉姆和雅各布在餐桌上相对而坐。
哪怕是吉姆,看着楼下一片喜庆的海洋,也不免露出微笑。
“统领,往后珍重,我明日便要起身离开了。”雅各布为两人各自倒上一杯酒,率先举起了酒杯。
哪知吉姆根本不买他的帐,继续偏着头,呵呵冷笑。
“先生给我留下一堆烂摊子,这就想离开了。”
雅各布也不在意,将酒杯一饮而尽,平淡回应道。
“统领是说气话,我这么做,完全是出自一片好心,说句不该说的,你们活着救不了侯爵,你们死的越是惨烈,公爵心中的怒火便越重,到那时,侯爵怕是会死无葬身之地啊。”
“来,不说这些,喝酒。”
眼见雅各布又要倒酒,吉姆一把将他手扣住,直勾勾盯着他说:“先生多才,此次前来,想必是要指引我等,不如给条明路。”
“路怎么走,全在统领一念之间。”雅各布叹气,吉姆却是加大了手中的力道,倒有了几分逼迫的架势。
“老侯爵对我有恩,我必须报答。”
“一人之恩算什么!”雅各布迅速抽出手,冷声道:“去年北方领战败,又遇大灾,饥饿的百姓倒满冰城的大雪之中,其中大半是来自有鱼米之乡之称的东部,来自老侯爵广袤的领土,这一点,统领难道不知吗?”
“要论恩情,公爵对你们东部恩情更重,免费发放粮食救济,免费分地耕种,发放工钱毫不克扣!期间种种,侯爵何曾做到过!”
吉姆沉默,哑口无言。
他知道老侯爵不是个好领主,不仅贪得无厌侵占土地,还私下里连络周边贵族,压价收购农民手中的农产品。
灾荒为什么在东部闹得最凶,还不是因为老侯爵为了钱,把大部分囤积粮食都卖给了粮商,甚至为了防止灾民闹事,他还给吉姆下令,让吉姆把灾民都赶去冰城……
以至于到今日,除了他们这些受到些许恩惠的私兵,东部还有谁在乎老侯爵的生死?
那些分到土地的民众,巴不得公爵一刀砍死侯爵,免得侯爵以后来向他们要债。
而且说白了,侯爵对私兵好,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暴力集团来维持他的统治,以便更好的压榨底层百姓。
吉姆何曾不明白这一点,正因为明白,他才痛苦。
他以前不过是个流浪的孤儿,无父无母,是侯爵给了他一碗饭吃,还给他找老师学文习武,长大后更是让他一跃成为统领几千人的将领。
没有侯爵,他早就饿死了。
可若真为了侯爵血战,他身边的弟兄们作为叛军,不会有一个活下来,他们的父母家人不仅要忍受失亲之痛,甚至一辈子都无法在北方领抬起头做人。
“若我小时候,有公爵这样的领主坐镇北方领,我愿意一生为他征战,可惜我没有遇见……”
吉姆终于端起了酒杯,一口饮尽。
他已经决定了,他没有父母尚且如此孤独无助,那些父母眼睁睁失去自己的孩子,又该陷入何等的绝望。
他,不能让这些同袍兄弟,成为叛军死在自己的故乡。
雅各布起身为他倒酒,脸上重新恢复了温和的微笑。
“我这有个好消息,统领想知道吗?”
吉姆继续大口喝酒,瞪了他一眼,随即重重放下酒杯。
“先生,我知道公爵希望能兵不血刃解决东部私兵问题,事已至此,你还需要对我隐瞒什么吗?”
吉姆现在倒是明白了这些读书人的可怕之处,如此别出心裁的破局之法,就算自己咬牙强撑到底,这场仗也打不下去了。
人心思归,等公爵大军一到,说不准这些兄弟们就会联手绑了自己,当天就送给公爵当投诚礼。
雅各布摇头苦笑,“前几日冰城传来消息,有人成功救走了亚妮小姐,如今冰城的侯爵府外,已经没有士兵看守了。”
“什么意思?”吉姆不解,刚拿起的酒杯停在半空,按理说亚妮被救走,公爵应该更加防备才是,怎么会撤走守卫呢?
“统领还不明白吗,公爵真正防备的,是拥有祈愿之星的亚妮小姐,至于老侯爵那个酒囊饭袋,其实公爵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吉姆听明白了,尤其是那句酒囊饭袋,于是他站起身,急忙问道:“你的意思是说?”
雅各布正色,“如果统领愿意相信我,就随我一同去冰城,我敢保证,公爵接受了你的忠诚后,一定不会为难老侯爵。”
“我不相信你,你就是个骗子,是个虚伪的家伙。”吉姆秒答,鼻孔喷出酒气,短暂思索后又坚定目光说:“但我愿意相信公爵,或者说,我一直都很想见公爵一面。”
雅各布……不知为何,丝毫没有任务成功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