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悄然滑入初秋。几场连绵的夜雨过后,城市上空盘踞已久的燥热被洗涤一空,空气里开始夹杂着清爽的、带着泥土和落叶气息的凉意。晨起时,窗玻璃上甚至会凝结一层薄薄的白雾。
窗台内侧,樱桃萝卜的幼苗已经度过了最脆弱的萌芽期。淡黄色的子叶完全舒展,变成了嫩绿色,细小的、带着些许绒毛的真叶也从中间探出头来,虽然依旧稀疏,但总算在褐色的土壤上连成了片依稀的绿意。生长速度明显比喜凉的生菜要慢上许多,梁承泽知道,这是品种和季节的特性,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每天焦灼地审视,而是学会了尊重这种自然的节奏。
这天是周六,天空阴沉,细雨如织。没有篮球活动,梁承泽乐得享受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慵懒早晨。他正对着窗外的雨幕喝着热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樱桃萝卜的种植盆,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放下碗,凑近了些,几乎将鼻子贴到防虫网罩上。
在几株幼苗嫩绿色的子叶上,他看到了几个极其微小的、正在缓慢移动的白点。非常小,像一撮会动的粉末。是蚜虫!
他的心猛地一沉。防虫网罩能防住“考官”的爪子和大部分飞虫,却挡不住这种无孔不入的微小害虫。它们吸附在幼嫩的茎叶上,吮吸汁液,传播病害,对于这些刚刚站稳脚跟的幼苗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一股熟悉的、面对未知困境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怎么办?徒手捏死?数量太多,而且太小,根本捏不过来。用杀虫剂?且不说他对化学药剂本能地排斥,在这密闭的室内使用也绝非良策。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些他等待了这么久的小苗被这些白色的小东西耗尽生机?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他下意识地又想去摸手机,想要求助于无所不知的网络搜索引擎。但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停留片刻,他改变了主意。网络上的信息庞杂矛盾,远水难救近火,而且,他想起之前“考官”受伤时,自己那种在网上盲目搜索后的更加茫然。
他需要一个更直接、更可靠的答案。
他的脑海里,几乎是立刻浮现出一个人——林医生,那位曾为“考官”处理伤口的兽医。她专业,冷静,而且,既然能处理动物,对植物常见的病虫害或许也有所了解?至少,她可能知道去哪里获取靠谱的信息,或者认识相关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主动去向一个只有一面之缘、还是付费服务关系的专业人士求助,这对他而言,又是一项需要鼓起勇气的挑战。他该怎么说?直接问怎么杀蚜虫?会不会太唐突?对方会不会觉得他莫名其妙?
雨点敲打着窗户,淅淅沥沥,更衬得房间内的寂静和内心的挣扎格外清晰。他看着那些在嫩叶上肆虐的微小白色身影,又看了看在窗台外侧、正隔着玻璃悠闲梳理被雨滴打湿皮毛的“考官”。一个需要他保护,一个与他保持着距离却共享着空间。他不能轻易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在微信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标注为“爪爪星球-林医生”的名字。点开对话框,上一次联系还停留在支付“考官”拆线费用的转账记录。
他组织着语言,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林医生,您好,冒昧打扰。我是之前请您给一只独眼橘猫看伤的梁承泽。猫现在恢复得很好,谢谢您。”——先问候,表达感谢,建立上下文。
“这次想向您咨询一个可能超出您专业范围的问题……”——表明界限,降低对方预期。
“我在窗台种了一些樱桃萝卜,今天发现长了很多很小的白色蚜虫。不知道您是否了解一些对宠物安全、适合室内使用的防治方法?或者,能否推荐一些靠谱的渠道或专业人士咨询?非常抱歉打扰您。”
他反复检查了几遍,确保语气足够礼貌、清晰,然后屏住呼吸,按下了发送键。
等待回复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他坐立不安,一会儿去看看那些蚜虫是不是又变多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查看是否有新消息。他甚至开始后悔,觉得自己太冒失了,或许应该自己先想办法。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再次投向网络海洋进行漫无目的的搜索时,手机屏幕亮了。
林医生回复了!
没有寒暄,直接是几条清晰的语音信息。
梁承泽赶紧点开。
首先传来的是林医生那熟悉的、带着些许疲惫但依旧冷静专业的声音:“蚜虫很常见。室内种植,尤其是封闭阳台,通风不好容易生。不建议用化学药剂。”
第二条:“你可以试试生物防治。去花鸟市场或者网上买一些瓢虫幼虫,它们是吃蚜虫的。或者,用稀释的肥皂水或烟蒂泡水,用棉签或者小喷壶喷洒在虫害部位,注意浓度不能高,免得烧苗。肥皂水的话,一升水兑几滴就行,喷完过几小时再用清水喷一下。”
第三条:“最简单物理方法,如果数量不多,可以用胶带轻轻粘掉。平时注意通风,植物不要太密集。”
条理清晰,方法具体,甚至考虑到了他对化学药剂的顾虑和对宠物安全的考量(肥皂水相对安全)。
梁承泽听着这些语音,心中的大石瞬间落地,一种混合着感激和豁然开朗的情绪涌了上来。他连忙打字回复:“太感谢您了林医生!非常详细有用!我这就去试试肥皂水的方法!谢谢您!”
“不客气。注意观察,蚜虫繁殖快,需要持续处理几天。”林医生回复道,依旧简洁。
放下手机,梁承泽立刻行动起来。他按照林医生的指导,用一点点洗手液兑了满满一喷壶水,搅拌均匀。然后,他小心地取下防虫网罩(同时警惕地看了一眼窗外的“考官”,它只是好奇地看着,没有靠近),用棉签蘸着稀释的肥皂水,极其轻柔地、一棵一棵地擦拭那些有蚜虫的叶片背面和嫩茎。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进行一场精细的外科手术。
“考官”在窗外看着他的举动,独眼里充满了困惑,似乎不明白这个两足生物为什么突然对那些不能吃的“绿点”如此细致地“清洁”起来。
处理完所有可见的蚜虫,梁承泽又用清水喷壶稍微喷洒了一下,冲掉可能的残留。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不确定效果如何,但至少,他有了明确的方向,并且采取了行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世间万物。他看着那些刚刚被“救治”过的、略显脆弱的幼苗,心里充满了战斗后的疲惫,以及一种……自己成功解决了一个现实难题的微弱自豪感。
这一次,他没有独自茫然地在数字迷宫里乱撞,而是鼓起勇气,向一个合适的对象发出了求助,并且得到了有效、及时的回应。这看似简单的一步,对他而言,却意味着沟通模式和行为策略上的一次重要升级。
他的《人类重连计划》,在第一百零五章,面对突如其来的虫害危机,完成了一次从不熟练的求助到有效解决的实践。他不仅保护了他的樱桃萝卜,也更进一步地,学习到了如何在这个复杂的现实世界里,更聪明、更有效地寻求和利用资源。
雨声潺潺。
窗内,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微型保卫战的、重归宁静的绿意。
而梁承泽的心里,则种下了一颗新的种子——关于求助的勇气,与连接的智慧。
雨丝依旧缠绵,将窗外世界的轮廓晕染得模糊而柔和。梁承泽仔细地将防虫网罩重新扣好,那个小小的、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战役的“微型田野”再次被置于物理和心理的双重保护之下。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指尖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动作而传来的微微酸麻,以及精神高度集中后泛上来的疲惫。
他没有立刻离开窗边,而是拉过椅子坐下,静静地望着网罩下那些略显孱弱的幼苗。嫩叶上,被肥皂水擦拭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些许水痕,那些令人心烦的白色小点暂时不见了踪影。但林医生的话言犹在耳:“蚜虫繁殖快,需要持续处理几天。” 他知道,这只是一场持久战的开始,远未到庆祝胜利的时候。
然而,与之前面对绿苗被“考官”摧毁时那种暴怒和绝望不同,此刻他心中弥漫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有应对挑战的疲惫,有初步见效的些微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了悟。
他意识到,所谓的“重连现实”,并不仅仅意味着享受阳光、泥土和收获的喜悦,它也必然包含着应对这些随之而来的、棘手的“现实问题”——病虫害、天气变化、不可预测的意外(比如一只好奇的猫)。这些麻烦,与他曾经在数字世界里遇到的“卡顿”、“闪退”或“网络延迟”截然不同。它们是具体的,物理的,需要调动知识、耐心和实际行动去解决的。它们无法通过重启程序或关闭窗口来逃避。
处理这些麻烦的过程,固然耗费心力,却也带来一种异样的踏实感。就像给“考官”清理伤口、艰难喂药一样,这种与困境的直接搏斗,仿佛是在用最笨拙却也最坚实的方式,一寸寸地确认着自己对生活的掌控力。虚拟世界的问题轻飘飘的,解决或逃避都只在瞬息之间;而现实世界的问题,有重量,有质感,解决它们需要时间、耐心,以及像今天这样,偶尔需要鼓起勇气向外伸出的求助之手。
他想到了林医生那几条简洁却无比受用的语音信息。一次成功的求助,不仅仅解决了眼前的技术难题,更像是在他与世界之间,又焊接上了一根纤细却牢固的连接线。他不再是完全孤立的个体,在面对未知时,他知道可以朝着哪个方向,有限度地、有礼貌地寻求支援。这种认知,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安全感。
“考官”在窗外似乎待得无聊了,它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轻盈地跳下窗台,消失在雨幕中,大概是去寻找更干燥的栖身之所。梁承泽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对这只野性难驯的猫也生出了一丝新的理解。它或许也时常面对它的“现实问题”——寻找食物,躲避风雨,应对伤病,与其他生物(包括他这个两足生物)争夺资源和划定边界。它也在用它的方式,日复一日地解决着生存的麻烦,维系着它与这个世界的连接。
雨声单调,却让房间显得格外宁静。梁承泽就那样坐着,听着雨,看着绿苗,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漂浮。他不再焦虑于蚜虫是否会在下一秒卷土重来,也不再执着于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他只是感受着这一刻——危机暂缓后的间歇,努力付出后的疲惫,以及一种与更广阔生活图景悄然对接的平和。
他发现,自己的“人类重连计划”,其内涵远比最初设想的要丰富和深刻。它不仅是关于断开与虚拟世界的连接,更是关于学习如何与一个充满生机也充满麻烦的真实世界全面接轨。包括接受它的不完美,应对它的挑战,欣赏它的韧性,并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方式。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热水。水温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温暖而真实。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天际的云层似乎也薄了一些,透出些许朦胧的光亮。
梁承泽知道,下午他可能还需要再检查一遍樱桃萝卜,可能需要继续与蚜虫斗争。晚上,或许杨锐又会发来游戏邀请。明天,还有明天的工作和生活。
但此刻,在这雨势渐歇的午后,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平静。他的世界,因为拥有了需要守护的绿意、需要应对的麻烦、可以求助的渠道、以及一份笨拙却持续增长的责任感,而变得轮廓清晰,质地坚实。
他喝了一口热水,感受着那暖流一路滑向胃里。
生活,就是这样吧。
有雨,有晴。
有虫害,也有生机。
有孤独的时刻,也有悄然建立的连接。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走下去,在这条不断“重连”的路上,学习,应对,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