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班,梁承泽在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取到了一个轻飘飘的小包裹——樱桃萝卜种子到了。捏着那个扁平的、几乎没有重量的纸袋,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期待与轻微责任感的情绪再次萦绕心头。这与他当初拿到生菜种子时的心情相似,却又有些微不同。少了些最初的忐忑不安,多了几分驾轻就熟的平静。
回到出租屋,他没有丝毫耽搁,甚至没有先换上家居服,便径直走到窗台前,拿起那个早已准备就绪的空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蓬松的土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他撕开种子袋,里面是比生菜种子更细小、深棕色的颗粒,像某种神秘的微小卵石。
他的动作比第一次播种时更加流畅、自信。他用指尖捻起一小撮种子,均匀地撒在湿润的土表,然后覆盖上极薄的一层细土,再用喷壶细细地喷上一层水雾。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像一个重复了无数次的熟练工。最后,他再次撑开了那个白色的防虫网罩,像给一个初生的婴儿罩上保护罩,咔哒一声,卡扣锁紧。
新的生命轮回,就此启动。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个再次被“征用”的窗台角落,心里踏实下来。空置带来的短暂迷茫被填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承接过往、开启未来的笃定。
“考官”是在他播种完成后才出现的。它悄无声息地跳上窗台外侧,独眼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那个熟悉又可恶的白色网罩,以及网罩下那片刚刚被动过的土壤。它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向后压了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近乎叹息的咕噜。它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凑近探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试图破坏的迹象,只是远远地蹲坐着,独眼紧紧地盯着那个网罩,眼神里充满了某种……被阻隔的审视,以及一丝基于过往经验的、了然无趣的漠然。
它似乎明白了,这个两足生物与这些“绿色玩具”之间,有着一套它无法理解也无法打破的固定程序。而那个白色的罩子,就是这套程序的物理象征,坚不可摧,意义明确。
梁承泽注意到了它的目光,也读懂了它眼神里的那份“算了”。他没有驱赶,也没有试图解释,只是像完成了一项日常任务般,转身去准备猫粮和水。他们之间,关于这片“绿色禁区”的规则,似乎已经无需言语,便达成了牢固的共识。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进入了一种规律而充实的节奏。白天上班,处理那些依旧繁复却不再能轻易压垮他的工作;傍晚回家,第一件事是查看樱桃萝卜的盆土湿度,必要时补水;然后给“考官”投喂,看它吃完后或留下盘踞,或潇洒离开;晚上,他或看书,或处理一些个人事务,偶尔也会和杨锐在线上打一两局游戏,但总能控制在十一点前结束,不影响第二天的精神。
周三晚上,他正和杨锐在游戏里激战,手机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来自“板寸老李”的微信消息。他趁着角色死亡的读秒间隙点开。
“承泽,你那种生菜的方法,我照着试了试,买了盆和土,也撒了种子。这大概多久能发芽?需要注意点什么?”
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一个崭新的红色塑料花盆,里面是黑褐色的营养土,表面平整,显然是刚播种完。
梁承泽看着这条消息和图片,愣了一下,随即一种奇异的、被信任和被需要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没想到自己随口的分享和上次的经验介绍,竟然真的让老李付诸行动了。这不再仅仅是分享果实,而是分享了一种生活的可能性,并且得到了回应。
他顾不上复活后重新加入战局,快速在对话框里打字回复:
“一般三四天左右就能看到小芽冒头。注意土别太干,也别太湿,表面干了再喷水,放在有散射光的地方就行。别急,耐心等。”
他把自己摸索出的、最朴实的要点发了过去。
“行,明白了。谢了。”老李回复得很快,言简意赅。
就这么几句简单的对话,却让梁承泽在接下来的游戏里都有些心不在焉。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个微小涟漪的中心,他种下的不仅是蔬菜,似乎还有某种生活的种子,在不知不觉中,影响到了身边的人。这种经由自身实践再去影响他人的过程,带给他一种全新的、不同于个人收获的成就感。
周五晚上,没有球局,也没有游戏约。梁承泽决定去一趟超市,补充一些生活用品。在生鲜区,他下意识地走到了蔬菜柜台前。货架上琳琅满目,各种包装精美的蔬菜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水嫩。他拿起一包普通的生菜,看了看价格,又放下。曾经,这些是他生活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而现在,看着它们,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自己窗台上那片需要耐心等待的樱桃萝卜苗,以及老李发来的那个刚播种的空盆。
他最终只买了一些自己无法种植的食材,比如肉类和豆腐。离开超市时,他手里提着购物袋,心里却比来时更加充实。他对那个物质极大丰富的、唾手可得的世界,依赖更少了。
回到小区楼下,他看到小陈正和一个朋友站在路边聊天。小陈眼尖,看见他,立刻挥手打招呼:“梁哥!逛街去了?”
“嗯,买点东西。”梁承泽走过去。
“对了梁哥,”小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热情地说,“下周我生日,周末晚上准备叫上几个朋友,还有老李他们,一起吃个饭,唱个k,你有空不?一起来热闹热闹!”
突如其来的邀请让梁承泽措手不及。吃饭?唱k?这种典型的、他曾经最畏惧也最逃避的集体社交活动?
他的第一反应是喉咙发紧,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包厢里震耳的音乐、不熟悉的歌曲、需要绞尽脑汁应对的寒暄,以及那种身处人群却倍感孤独的窒息感。
他张了张嘴,那句习惯性的推脱“我可能没空”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就在话要出口的瞬间,他看到了小陈脸上真诚的、毫无负担的期待,想起了老李向他请教种菜时的那份信任,想起了篮球场上那些带着汗水味道的击掌。
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害怕了。
他依然不喜欢嘈杂的ktv,依然不擅长在饭桌上活跃气氛。但他似乎有了那么一点点底气,一点点源于窗台上那片绿意、源于与一只猫达成的和平、源于自身劳动被认可的底气。这点底气,不足以让他成为社交明星,但或许,足以支撑他去尝试参与一次,哪怕只是坐在角落,安静地吃顿饭,感受一下那种属于“群体”的、简单的热闹。
他深吸一口气,听到自己的声音用一种还算平稳的语调说:“好……具体时间地点你到时候发我。”
“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小陈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梁承泽提着购物袋上楼,心跳还有些快,但更多的是一种做出了突破决定的、轻微的兴奋与释然。
推开出租屋的门,温暖的灯光下,“考官”正蹲在窗台上,隔着白色的网罩,静静地凝视着下面那片尚且毫无动静的土壤。而网罩之下,樱桃萝卜的种子,正在黑暗的泥土中,默默地积攒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他放下东西,走到窗边。
一次新的种植,正在进行。
一次新的社交尝试,即将开始。
他的《人类重连计划》,在第一百零三章,迎来了邻居的效仿,也接下了一份需要鼓起勇气践行的邀请。
生活的涟漪,正在以他未曾预料的方式,一圈圈地扩散开来。
小陈那句“那就这么说定了!”和肩膀上残留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热力的拍击感,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梁承泽回到寂静的出租屋后,依旧持续地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兴奋与释然如同水面上的粼光,短暂闪烁后,更深层的、熟悉的焦虑感便如同水底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他将买回来的东西归置好,动作有些机械。脑海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预演周末可能出现的场景:喧闹的餐厅,陌生或半生不熟的面孔,需要不断寻找话题的尴尬餐桌,以及之后那间必然灯光迷离、音乐震耳的ktv包厢……光是想象,他的掌心就已经开始微微出汗,喉咙也有些发紧。那曾是他最擅长(或者说,最习惯)躲开的典型社交泥沼。
他走到窗边,几乎是下意识地寻求安抚。窗台上,“考官”依旧保持着那个凝视网罩的姿势,仿佛一尊入定的橘色雕像。白色的防虫网罩下,泥土平坦如初,没有任何生命破土的迹象,只有他喷洒的水珠留下的、正在慢慢变干的深色痕迹。这种绝对的、沉默的等待,奇异地与他此刻内心的躁动不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植物的生长有其不可催促的时序,沉默而坚定。
而人类的社交,却充满了即时的、不可预测的变量,让他心生畏惧。
他伸出手指,隔着冰冷的玻璃,虚虚地描摹着“考官”安静的背影。这家伙,永远不用考虑周末要去哪里聚餐,要不要唱歌,该如何与一群两足生物进行无聊的声波交流和面部肌肉运动。它只需要遵循本能,巡视,进食,睡觉,偶尔与这个提供食物的两足生物进行一场关于边界和规则的、无声的博弈。多么简单,多么纯粹。
一丝羡慕,悄然掠过心头。
但这一次,他没有允许自己沉溺在退缩的冲动里。他回想起自己点头答应的那个瞬间,除了恐惧,确实还有别的东西——一种想要触碰更多真实的、属于“正常人”生活的微弱渴望,一种不想辜负小陈那毫无心机的热情,一种……或许可以凭借这段时间积累起来的、微不足道的“底气”去尝试一次的侥幸心理。
“总要迈出这一步的,”他对着窗台上那只猫的背影,也对着自己,低声说道,“就像你当初肯让我靠近一样。”
“考官”的耳朵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听到了他的低语,还是只是巧合。它终于结束了漫长的凝视,转过身,跳下窗台,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自己的水碟前,开始喝水。它对两足生物的社交烦恼毫无兴趣。
梁承泽看着它,忽然失笑。自己竟然在向一只猫寻求勇气,也是够可以的。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将焦虑转化为具体的行动。首先,是生日礼物。空手去总是不好的。送什么?这又是一个让他头疼的问题。太贵重的超出预算和关系程度,太普通的显得敷衍。他下意识地又想要求助手机,搜索“男性朋友生日礼物推荐”,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又放下了。
他不想再依赖那种泛泛的、来自网络海洋的冰冷建议。他想送点……不一样的,更贴近他此刻生活状态的。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片刚刚播种的樱桃萝卜盆上,一个念头闪过——如果能赶上收获期,送一盒自己种的樱桃萝卜,倒是新鲜又别致。但显然来不及了。那么……
他想到自己之前买营养土时,店家附送了一小包混合的香草种子,有罗勒、薄荷和百里香,他一直没种。香草生长周期相对较短,而且实用,无论是做菜还是泡水都可以。如果现在种下去,精心照料,或许到周末能长出小苗?就算不能,连盆带土和种子一起送出去,也是一份寓意不错的礼物,象征着一种生活的可能性和持续的成长。
这个想法让他精神一振。这比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盲目挑选要有意义得多。他立刻行动起来,找出那个闲置的小陶盆和那包香草种子,熟练地填土、播种、覆土、喷水。整个过程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却奇异地缓解了他因社交邀请而产生的焦躁。
当这个小巧的、种着希望(或许只是微小的希望)的香草盆被放在窗台一角,与樱桃萝卜盆并排时,梁承泽感到一种切实的安心。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应对社交压力的、独特的“武器”,或者说,一个能让他感到自在的“身份标识”——他不是空手去的,他带去的是他正在实践的生活的一部分。
接下来是心理建设。他不再去想象ktv里可能发生的具体尴尬,而是告诉自己:就去吃顿饭,如果觉得不舒服,提前离开也没关系。小陈他们看起来都不是计较的人。重点是参与,是露面,是表达一份心意,而不是非要表现得如鱼得水。
他甚至找出了一身看起来还算得体、但又不会过于刻意的休闲装,提前挂好,避免到时候因为穿什么而再次纠结。
做完这一切,夜已经深了。房间里的灯光明亮而安静。“考官”已经窝在床尾的旧毛衣上睡着了,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窗台上,一边是沉默等待的樱桃萝卜,一边是刚刚播下、寓意着祝福的香草。
梁承泽看着这一切,内心那份因为社交邀请而掀起的波澜,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化作一种带着紧张、但更多是平静决心的期待。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夜之间变成社交达人。
但他可以去尝试。
带着一盆自己种下的、小小的绿色希望去尝试。
这或许,也是一种别样的“重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