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磨成粉的抗生素,像一撮不祥的白色尘埃,成为了梁承泽与“考官”之间脆弱关系的新介质。第一次的“混合投喂”以有限的、充满怀疑的妥协告终后,梁承泽知道,他必须改进策略。简单粗暴的混合无异于侮辱这只独眼“考官”的智商。
第二天清晨,在“考官”醒来之前,梁承泽就开始了他的“药学实验”。他将药粉与味道更浓郁、质地更粘稠的猫罐头肉糜混合,反复搅拌,让粉末尽可能被油脂和肉纤维包裹。他甚至异想天开地滴了一点点鱼油进去,试图用强烈的腥气掩盖那若有若无的药味。他准备了两种“特供”罐头,一种药量稍多,一种药量正常,并搭配了完全干净的水和猫粮,依旧摆出“任君选择”的姿态。
当“考官”拖着伤腿,戴着那顶滑稽又可怜的“白色餐巾”出现时,它的独眼首先扫视了一遍地上的几个碟子,鼻子敏锐地翕动着。它径直忽略了猫粮,在两种“特供”罐头前犹豫了片刻,最终选择了药量正常的那一碟。它吃得依旧谨慎,时不时抬头瞥一眼梁承泽,但排斥反应明显比昨天轻微了许多。它吃掉了大约三分之二,然后转向清水。
梁承泽暗暗松了口气。这是一次小小的胜利,建立在尊重它选择权和改进“制药工艺”的基础上。
然而,喂药之后的时光,才是新一轮煎熬的开始。伊丽莎白圈严重阻碍了“考官”的日常清洁和活动。它无法舔毛,无法有效地清理自己的肛门腺,甚至连挠痒都变成了一种笨拙的、徒劳的撞击。伤口的愈合带来难以抑制的瘙痒,它只能拼命地用戴着圈的脑袋去蹭纸箱边缘、地板,甚至梁承泽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拖鞋,发出焦躁不安的哼唧声。
最让梁承泽心惊肉跳的是,它开始试图用后腿去蹬脖子上的伊丽莎白圈。每一次成功的蹬抓,塑料圈都会发出“咔哒”的脆响,让它更加烦躁,动作也更加剧烈。梁承泽生怕它把伤口崩开,或者把圈弄掉后舔舐伤口导致前功尽弃。
他不得不提高警惕,只要“考官”有蹬圈的迹象,他就必须立刻出声制止,或者做出轻微的动作吸引它的注意力。这导致他几乎无法专心做任何事,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准备应对它的“自残”行为。
在一次它尤为执着的蹬抓中,梁承泽忍不住靠近了一些,伸出手,虚悬在它的脖颈上方,试图用温和但坚定的语气说:“不行,这个不能弄掉。”
“考官”猛地停下动作,独眼警惕地向上翻,盯着他悬空的手。它没有攻击,但喉咙里发出了不满的低吼。僵持几秒后,它放弃了这次尝试,愤愤地趴下,将脑袋埋在前爪里,只留下那个白色的圈对着梁承泽,像一个无声的抗议。
梁承泽无奈地收回手。他感觉自己像个监狱看守,而囚犯正用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对抗着这不人道的刑具。
下午,眼看“考官”的情绪越来越烦躁,活动范围也仅限于纸箱周围,梁承泽想到了林医生留下的外用药。那是一种促进愈合、带有清凉感的药膏,或许能缓解伤口的瘙痒?
他再次鼓起勇气,拿出药膏。这一次,他没有试图直接触碰它。他先是在自己手背上挤了一点,示意给它看,然后慢慢地将药膏管子凑近它的伤腿附近,让它嗅了嗅味道。
“考官”对陌生的药膏气味很警惕,独眼紧盯着管子。
梁承泽挤出一点点药膏在指尖,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事——他将那点药膏,轻轻涂抹在了它伤腿旁边、尚且完好的皮毛上。
他的指尖隔着毛发,能感受到它身体的温热和瞬间的僵硬。但它没有躲闪,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动作。
涂完那一点点,梁承泽迅速收回手,后退。
“考官”低下头,开始用力嗅闻被涂抹药膏的地方,然后,它伸出了舌头。由于伊丽莎白圈的阻碍,它无法直接舔到,只能徒劳地尝试。几次失败后,它似乎放弃了,但奇怪的是,它焦躁的情绪似乎平息了一点点。或许那点清凉的气味起到了一些安抚作用?
更让梁承泽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在随后的时间里,“考官”开始有意识地,将它身体上能接触到的地方——主要是脑袋和完好的前腿——在梁承泽经常坐的地板区域、甚至是他换下来还没洗的家居服上蹭来蹭去。它蹭得很仔细,很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重要的仪式。
梁承泽忽然明白了。这是在标记气味。
在猫的世界里,气味是识别敌友、划分领地、建立安全感的重要方式。它将他,以及他所属物品的气味,主动地、混合到自己的皮毛上。这不是亲昵,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认同?一种在被迫依赖的环境中,试图将外部环境“驯化”为自己熟悉领域的本能行为。
这个发现让梁承泽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被标记了。不是作为朋友,而是作为一个它暂时无法摆脱、需要与之共存的“环境因素”。
傍晚,到了与篮球群约好的时间。梁承泽看着纸箱里因为疲惫和药物作用而昏昏欲睡的“考官”,内心挣扎。把它独自留在这里可以吗?伤口会不会再出问题?它会不会又把伊丽莎白圈弄掉?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永远被拴在这里。他需要喘息,需要回到那个有阳光、汗水和简单规则的世界去充充电。
他最终下定决心,将水、食物和猫砂盆都放在纸箱附近易于它触及的地方,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是否关好,然后才悄悄带上门离开。
赶到社区球场时,夕阳正好,将整个场地染成温暖的橙色。小陈和板寸头他们已经热身了一会儿,看到他,小陈远远地就挥手:“梁哥!这边!”
踏上球场塑胶地面的瞬间,一种奇异的解脱感包裹了他。这里没有消毒水的气味,没有焦躁的呜咽,没有需要时刻关注的脆弱生命。只有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嘎声,和男人们毫无心机的呼喊。
“梁哥,今天状态怎么样?”板寸头把球传给他,随口问道。
梁承泽接住球,手指感受着皮革粗糙的纹理,深吸了一口气,将出租屋里那挥之不去的压抑暂时排出胸腔。“还行。”他运了两下球,感觉身体的记忆正在慢慢苏醒。
比赛开始。或许是连日来照顾病号锻炼出的耐心,或许是内心积压的情绪需要宣泄,梁承泽今天打得格外专注和冷静。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急于表现,而是更多地观察跑位,进行掩护,寻找合理的传球时机。
在一次进攻中,他看到了小陈从底线空切,而防守人的注意力被持球的板寸头吸引。梁承泽没有犹豫,一个及时的、带着提前量的击地传球,篮球穿过狭窄的空隙,精准地送到了小陈手中。小陈接球顺势上篮,轻松得分。
“好传啊梁哥!”小陈进球后,兴奋地跑过来,用力拍了一下梁承泽的后背。
这一声“好传”,和背后那实实在在的一掌,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了梁承泽。不是在虚拟世界里弹出的“成就达成”,也不是总监那轻描淡写的“再改改”,而是来自一个真实个体的、即时且真诚的认可。简单,直接,充满力量。
他愣了一下,随即一种混合着羞赧和愉悦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不由自主地咧开了嘴。“你跑得好。”他回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
这一刻,他暂时忘记了窗台上那几点干涸的血迹,忘记了伊丽莎白圈带来的困扰,忘记了研磨药粉的小心翼翼。他沉浸在汗水、协作和最简单的胜负之中。
球赛结束后,大家依旧三三两两地散去。梁承泽和小陈几个人走在后面。
“梁哥,感觉你今天传球很有谱啊,”板寸头笑着说,“比以前敢传了。”
“是啊,意识不错。”另一个队友也附和道。
这些朴素的赞扬,让梁承泽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暖暖的。他意识到,他在篮球场上,似乎也正在建立一种新的、基于技能和协作的“连接”,虽然依旧浅薄,却足够真实。
回到出租屋楼下时,夜色已深。他站在楼下,抬头望着自己那扇漆黑的窗户,心情不由得再次紧张起来。它还好吗?伤口有没有事?
他快步上楼,轻轻打开门。
屋内很安静。他按亮灯,第一时间看向纸箱。
“考官”安稳地睡在纸箱里,姿势放松,呼吸平稳。旁边的水喝掉了一些,食物也吃了一部分。伊丽莎白圈完好地戴着。
一切安好。
梁承泽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他靠在门板上,感受着剧烈运动后肌肉的酸爽和内心的平静。
今天,他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战场上,都取得了一场小小的、阶段性的“和局”。一场关乎生命的脆弱连接,一场关乎自我的简单释放。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球场阳光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猫和药膏的混合气息。
这两种气味,奇妙地共存着。就像他此刻的生活。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梁承泽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身后迅速熄灭,将他投入一片片短暂的黑暗,再迎来下一片光明。这忽明忽暗的光影,恰似他此刻的心情——在球场短暂释放的轻松与即将面对屋内未知状况的忐忑,交替浮现。
他站在房门外,钥匙插入锁孔的动作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门内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药味、需要他全神贯注的、微小而沉重的责任世界。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残留的、属于球场的自由空气全部置换掉,然后,轻轻拧动了钥匙。
“咔哒。”
门开了。预料中的、属于小动物的焦躁呜咽或破坏场面并未出现。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夜籁。
他按亮灯,柔和的光线瞬间铺满房间。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墙角那个纸箱。
“考官”依旧在里面,姿势和他离开时相差无几,身体蜷缩,戴着那个白色的伊丽莎白圈,脑袋埋在前爪间,像是在沉睡。旁边的水碟水位明显下降,那碟“特供”罐头也被吃掉了一部分,猫粮则基本没动。猫砂盆里有新使用过的痕迹。
一切井井有条,平静得超乎他的想象。
梁承泽悬着的心,缓缓落回了实处。一种混合着欣慰和奇异失落的情绪悄然蔓延。欣慰于它的安好,证明他短暂的离开并未造成灾难;失落则在于……它似乎并不那么需要他的时刻在场。它的世界,有它自己的韧性和秩序。
他蹑手蹑脚地关上门,脱掉沾着球场灰尘的运动鞋,换上拖鞋。动作轻柔,生怕打破这片难得的宁静。他走到纸箱旁,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它。
它睡得很沉,胸腹规律地起伏,受伤的左前腿微微蜷缩着,纱布包裹的地方看起来干净,没有渗血的迹象。伊丽莎白圈边缘有些湿漉漉的,大概是试图喝水时沾上的。它看起来比前几天要安宁许多,那种因疼痛和禁锢而产生的焦躁似乎暂时退潮了。
是因为药物起效,伤痛减轻?还是仅仅因为累了?
梁承泽的目光落在它那仅存的、紧闭的独眼上。此刻,那平日里冰冷审视的目光被掩盖,它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些……脆弱。他的指尖回忆起下午试图触碰时的感觉,那层毛发的温热和它身体的僵硬。
他鬼使神差地,再次缓缓伸出了手。这一次,目标不是它的后颈,而是它完好无损的、搭在身侧的右前爪。爪垫是深色的,看起来柔软而厚实。
他的动作比下午更加缓慢,更加轻柔,像是一片羽毛即将落地。
指尖与那深色爪垫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五厘米,三厘米,一厘米……
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考官”的耳朵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梁承泽的动作瞬间凝固,心脏骤停。
但它并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脑袋的姿势,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睡意的鼻息,然后又沉沉睡去。
梁承泽看着近在咫尺的爪垫,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
他收回了手。
不是害怕再次被拒绝,而是忽然觉得,此刻的宁静,比一次未必成功的触碰更为珍贵。这种互不打扰的、平行的共存,或许是他们现阶段所能达到的最和谐状态。他提供药物和生存保障,它给予(或者说,被迫接受)这种脆弱的和平。
他站起身,感到一阵疲惫袭来,是那种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虚脱感。他需要清洗掉一身的汗水和疲惫。
当他从浴室出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时,发现“考官”已经醒了。它正蹲在纸箱边缘,独眼在灯光下显得清醒而平静,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敌意,没有恐惧,也没有亲昵,就是一种……纯粹的观察。
梁承泽与它对视着,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避开视线。他走到厨房,拿出晚上的药,再次进行那套繁琐的“制药”流程——研磨,与特定比例的猫罐头肉糜混合,滴入鱼油,搅拌均匀。
他将“特供”罐头和清水放到老地方,然后退开。
“考官”看着他完成这一切,等他退到安全距离后,才慢悠悠地踱过来,低头开始进食。它依旧吃得挑剔,但抗拒的程度似乎在减轻。它甚至喝了几口那杯“加料”的清水,虽然只喝了几口就转向了干净的水源。
这是一种进步。一种在沉默中达成的、关于生存必需品质量的微妙妥协。
吃完后,它没有立刻回去,而是蹲在原地,开始新一轮与伊丽莎白圈的“斗争”。它用力甩头,试图把这个碍事的东西甩掉,塑料圈撞击着它的肩膀,发出沉闷的响声。它又开始用后腿蹬抓,动作因为吃饱了而显得有力了不少。
梁承泽看着,没有像白天那样立刻出声制止。他观察着,判断着它动作的剧烈程度是否会对伤口造成威胁。
在它一次尤为用力的蹬抓,整个身体都因此歪斜时,梁承泽忍不住轻声开口:“嘿,小心点。”
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考官”的动作猛地一顿,独眼转向他,里面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丝……被关注的怔忪?它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出乎意料地,它停止了蹬抓。它只是愤愤地、用戴着圈的脑袋撞了一下旁边的纸箱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便趴了下来,将下巴搁在前爪上,独眼望着虚空,喉咙里发出一种无奈的、长长的呼气声。
那姿态,像一个闹脾气却又无可奈何的孩子。
梁承泽看着它这副样子,心里竟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他忽然理解了林医生的话,理解了与一个野性生命建立连接所包含的全部艰难与微妙。这不仅仅是喂药和清理伤口,更是理解它的不适,尊重它的情绪,在必要时介入,在可能时退让。
夜更深了。梁承泽坐在电脑前,却无心工作。他回头,看到“考官”依旧保持着那个趴卧的姿势,独眼半眯着,似乎又在打盹。它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越过了纸箱的边界,一只爪子和半边身子,踏在了他房间的地板上。
这是一个微小的、却意义重大的位移。
它正在将他的空间,一点点地,纳入自己的领地范围。或者说,它正在尝试着,将自己融入这个它不得不暂时依赖的环境。
梁承泽没有打扰它。他关掉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阅读灯,然后拿起那本《阳台种菜入门》,随意地翻看着。书页翻动的声音,和他偶尔调整坐姿的细微声响,与“考官”平稳的呼吸声,共同构成了这个夜晚的背景音。
没有语言的交流,没有肢体的接触。
只有共处一室的宁静,和一种在对抗与依赖的夹缝中,悄然滋生的、名为“习惯”的纽带。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而这一窗之内的十平米世界里,一场关于两个孤独灵魂如何共存的实验,正在无声地、缓慢地推进着。梁承泽知道,距离真正的“重连”或许还很遥远,但至少,他们找到了一个暂时可以停靠的、不那么冰冷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