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挫败的余震,在接下来的一天里渐渐平息。梁承泽没有强迫自己立刻再次挑战那个“高阶副本”,而是将注意力放回了相对熟悉的日常节奏中:工作,做饭,照料薄荷草,以及……继续他那磕磕绊绊的阅读尝试。
他从书架上再次拿起《挪威的森林》,这次他换了个策略,不再强求一次读很多,而是每天只读十页,像完成一个必须完成但可以拆分的小任务。压力骤减,过程居然顺畅了一些,虽然依旧会走神,但至少能磕磕绊绊地推进了。
然而,那本被他读完的《孤独的美食家》漫画,像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他时不时会想起五郎探访的那些小店,想起那种通过食物与周遭世界建立的、微小而坚实的连接。他开始不满足于仅仅在书店里“站着阅读”或“坐着读完”,一种想要拥有、想要借由书籍建立更长久联系的欲望,悄然萌生。
拥有,不一定是指购买。他想到了图书馆,那个让他窒息的地方,但其核心功能——借阅——却再次吸引了他。免费,可持续,而且借阅行为本身带有一种承诺和期待,不同于在书店一次性消费完就结束的短暂关系。
更重要的是,办理一张借书卡,像是一种官方的认证,一个将他与那个庞大知识系统正式连接起来的、实体的凭证。这与他正在进行的“重连现实”计划,在象征意义上不谋而合。
几天后,一个阳光温和的下午,他再次鼓起勇气,走向了市图书馆。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心无旁骛——不是去阅览区挑战自己的耐受力,而是直奔一楼的办证处。
办证处设在一个相对开放的角落,与阅览区的绝对安静隔开了一段距离。这里有一些人在排队,有家长带着孩子来办儿童卡,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有像他一样的上班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事务性的、略带嘈杂但又不失秩序的氛围,这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他排在一个带着小女孩的母亲后面。小女孩叽叽喳喳地问着关于借书的问题,母亲耐心解答着。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对话,在图书馆的这个角落是被允许的,甚至显得和谐。梁承泽静静地听着,心里那因为上次经历而产生的对图书馆的畏惧感,又消散了几分。
轮到他了。他走到柜台前,里面坐着一位戴着眼镜、表情温和的中年女馆员。
“您好,我想办一张借书卡。”他有些紧张地说,声音不自觉地放低。
“好的。请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证。”馆员微笑着,语气专业而平和。
他连忙从钱包里掏出身份证,递了过去。馆员接过,在扫描仪上“嘀”了一声,然后开始在电脑上操作。
“需要一百块押金。”馆员抬头说。
“哦,好的。”梁承泽拿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元钞票。这个金额比他预想的要少,让他松了口气。
馆员熟练地操作着,键盘敲击声清脆而规律。然后,她拿出了一张空白的、带有图书馆logo的塑料卡片,放入一台专用的打印机。机器发出轻微的运行声,很快,卡片被吐了出来。馆员又拿起一个像是打孔机一样的设备,在卡片边缘“咔哒”压了一下,留下一个独特的凹痕。
“给您。”馆员将身份证、收据和那张崭新的借书卡一起递还给他。
“每次最多可以借十本书,借期一个月,可以续借一次。请妥善保管,遗失需要补办。”馆员熟练地交代着注意事项。
梁承泽接过那张卡片。它摸起来光滑而微凉,质地坚实。卡片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图书馆的名称、logo,以及一串属于他的、唯一的条形码和卡号。他的手指抚过那微微凸起的数字,一种奇异的归属感和正式感油然而生。
这不是一张消费卡,也不是某个app里的虚拟会员。这是一张实体的、具有功能性的身份证明,证明他,梁承泽,有资格从这座城市的知识宝库中借取资源。
“谢谢。”他郑重地道谢,将卡片小心地放进钱包的夹层里,和身份证、银行卡放在一起。这个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仪式感。
办好卡,他并没有立刻去书架间寻觅。他知道自己还没准备好长时间待在阅览区。但他拿着这张卡,感觉自己和这座建筑的关系已经不同。他不再是一个误入的、战战兢兢的访客,而是一个被系统认可的、拥有一定权限的使用者。
他在开放区域逛了逛,看了看新书推荐架,翻了翻近期活动的宣传册。这一次,他的心态放松了许多。他知道,他可以随时离开,也可以在未来某个感觉自己更强大一些的时候,凭着这张卡,真正地走进那片书的深海。
离开图书馆时,他的脚步比上次从容了许多。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摸了摸钱包里那张硬硬的卡片,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是一种非常原始的满足感。类似于小时候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图书证,或者第一次拿到学生证。是一种被某个更大的、有益的体系所接纳的安心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回到出租屋,他没有先记录,而是再次拿出那张借书卡,在台灯下仔细端详。浅蓝色的卡片反射着柔和的光泽。他想象着,未来某一天,他用这张卡借出第一本书,在出口处扫描时发出“嘀”的一声轻响,然后将书带回家,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按照自己的节奏阅读。
那将是一种完全由自己主导的、安静而自由的阅读体验。
他将卡片重新收好,然后翻开笔记本。这一次,他的笔迹带着一丝轻快:
【day 8 记录】
- 下午:去了市图书馆。
- 没有去阅览区。直接去办证处。
- 办了一张借书卡。押金100元。
- 卡片是蓝色的,摸起来很实在。
- 现在,我也是有卡的人了。
他在“有卡的人了”下面,画了一条小小的波浪线,像是心情的雀跃。
然后,他在这条记录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方形的卡片简笔画,并在里面写上了“lib”(图书馆的缩写)。
这个小小的、看似微不足道的成就——办理一张借书卡——却为他连日来的挣扎和探索,画上了一个充满希望的逗号。
它不仅仅是一张卡,更是一个信物,一个承诺。承诺着他将继续在这条“重连现实”的路上走下去,一步一步,笨拙却坚定地,拓展着自己与这个世界的、真实的连接点。
窗台上的薄荷草,在夕阳的余晖中,悄然舒展着它的第五片新叶。
这张卡静静地躺在他的钱包里,却仿佛拥有自己的重量和温度,时不时提醒他它的存在。第二天工作间隙,他会下意识地摸一下钱包,确认那张硬质卡片的存在,仿佛那是一个小小的、属于他的秘密宝藏的通行证。
这种期待并非急于求成。他清楚自己与图书馆那极致静谧的“时差”尚未完全倒过来。但他开始有意识地在日常生活中,为“未来某次的借阅”创造心理空间。
他清理了书桌的一角,腾出一块专门用来放置“外来书籍”的空位。
他甚至在购物时,顺便买了一盏小巧的、光线更柔和的阅读灯,替换了原先那个仅仅为了照明而存在的冰冷台灯。这盏新灯有着可以调节角度的灯臂和暖黄色的光晕,当灯光亮起,在书页上投下温暖光圈时,竟让阅读这件事凭空多出了一丝仪式般的郑重感。
他继续着每天十页《挪威的森林》的“耐力训练”,但心态已从“我必须读完”转变为“我在为未来的阅读做准备”。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他感觉自己的心神比往日都要宁静。白天的雨水洗刷了空气,晚风格外清爽。他看着窗台上那盆长势喜人的薄荷草,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就是今晚了。
他没有犹豫,拿起钱包和那个帆布购物袋(它似乎也成了他文化探索的标配),再次走向图书馆。这一次,他的步伐稳健,目标明确——不是去适应环境,而是去行使权利。
再次踏入图书馆大厅,那股熟悉的、带有压迫感的寂静依然存在,但因为他手中握着那张蓝色的卡片,这寂静似乎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像一个持有门票的观众,虽然对舞台仍怀敬畏,但已拥有了入场的资格。
他没有去那个曾让他狼狈不堪的阅览区,而是直接走向了文学借阅区。这里的书架同样高耸,但灯光布局更侧重于查找的便利。有零星几个读者在安静地浏览,书架间弥漫着纸张和岁月的气息。
他放慢脚步,目光在书脊上游走。这一次,他不再感到茫然和自卑。他像一个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的人,从容地寻找着自己感兴趣的果实。他记起了在书店读完《孤独的美食家》的愉快体验,也想起了自己正在艰难“啃噬”的《挪威的森林》。
他的手指最终停留在几本书上:一本是《且听风吟》,村上春树的另一部早期作品,听说比《挪威的森林》更轻盈;一本是汪曾祺的《人间草木》,因为他记得书中似乎有很多关于美食的、充满生活情趣的散文;还有一本是王小波的《沉默的大多数》,书名吸引了他,似乎与他此刻试图摆脱某种“喧嚣”的状态隐隐契合。
他没有贪多,严格按照借阅上限,只选了这三本。他将它们从书架上抽出来,抱在怀里。书籍的重量透过手臂传来,沉甸甸的,是知识的重量,也是选择的重量。
他抱着书,走向自助借阅机。周围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行时轻微的嗡鸣。他学着前面人的样子,将借书卡在扫描区“嘀”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出他的姓名和卡号。然后,他将三本书的条形码依次在红色光线下扫过。
“嘀。”
“嘀。”
“嘀。”
三声清脆的提示音,每一声都代表着一本书与他建立了为期一个月的契约。屏幕上列出三本书的书名和应还日期。整个过程简洁、高效,带着一种科技时代的利落感,却又服务于最古典的知识传递。
他拿出帆布袋,将三本书小心地装了进去。拉上拉链的瞬间,一种奇妙的充实感和满足感充盈了他的心胸。
他走出图书馆,晚风吹拂着帆布袋,里面的书随着他的脚步发出轻微的、令人安心的摩擦声。这声音取代了以往耳机里的音乐或脑海中的杂音,成为他回家路上唯一的陪伴。
回到出租屋,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也不是开电视,而是将三本书从袋子里取出,郑重地放在书桌那个预留的角落。然后,他打开了那盏新买的阅读灯。
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三本崭新的(对他而言)书籍,它们的封面在灯光下呈现出细腻的纹理和色彩。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完成的艺术品。
他没有急于开始阅读其中任何一本。这种“拥有”的可能性,这种选择的余地,本身就带来了一种愉悦。他知道,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这些书将陪伴他度过许多个安静的夜晚。他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情和节奏,随意翻阅,不必担心时间不够,也不必承受“必须读完”的压力。
他拿起那本最薄的《且听风吟》,随意翻开一页,目光落在文字上。在自家熟悉的环境里,在特意营造的温暖光线下,阅读的阻力似乎又变小了一些。
他坐了下来,就着灯光,慢慢地读了下去。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但他的小世界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那张蓝色的借书卡,静静地躺在他的钱包里。它不仅仅是一张卡,它已经成为了一座桥梁——一座连接着他封闭的内心与广阔知识海洋的、实实在在的桥梁。
而他,刚刚从这座桥上,运回了第一批珍贵的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