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是被一种极其原始、极其刺耳的铃铃铃声吵醒的。
不是手机里可以自定义的柔和旋律或流行乐片段,而是那种刻在dna里的、单调、尖锐、毫无妥协可言的脉冲式响铃。它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直接刺入耳膜,将残存的睡意瞬间搅得粉碎。
梁承泽猛地从床上弹起,心脏砰砰狂跳,花了足足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这是他那台昨晚刚启用、充了一夜电的老年机的闹钟。
他按掉闹钟,房间里瞬间恢复寂静。那寂静甚至比之前的铃声更让人不适,仿佛刚才的喧嚣抽走了所有的空气。
他拿起那台塑料感十足、屏幕小得可怜、按键硕大的黑色直板手机。它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一种陌生的、近乎古董般的触感。屏幕是单调的蓝绿色背光,显示着时间、日期和一格微弱的信号。
这就是他未来七天的通讯工具。为了彻底贯彻“数字斋戒”,他咬牙买来的入门级功能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以及玩一个内置的、弱智到极点的贪吃蛇游戏。
他把自己的智能手机——那台承载了他过去所有数字生活的玻璃平板——用数据线连接电脑,备份了通讯录(过程磕磕绊绊),然后将其关机,用一块软布包好,郑重其事地放进了抽屉最深处,仿佛在进行某种封印仪式。
现在,他只剩下手中这块“黑砖”了。
洗漱,做早餐。过程依旧笨拙,但煮粥和煎蛋(这次尝试用油煎,成果勉强及格)的动作已经流畅了不少。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简单的、程序化的体力劳动带来的心流感。
然而,这种宁静的、近乎复古的早晨氛围,在他吃完早餐,习惯性地想去摸智能手机查看微信工作群时,被骤然打破。
他的手摸了个空。
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熟悉的、无所依凭的焦虑感立刻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工作群怎么样了?赵经理有没有发新要求?同事有没有讨论方案?全体成员?
所有这些疑问,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突然失去了那个可以随时窥视外界的玻璃窗,开始在他心里疯狂地抓挠、冲撞。
他坐立难安。在房间里踱了几步,最终忍不住,拿起了那台老年机。
他笨拙地按着硕大的按键,找到“通讯录”功能。里面只存了寥寥几个号码:父母老家、赵经理(甲方)、两个平时几乎不联系的同学、以及房东。
没有微信,没有qq,没有钉钉。他像被瞬间抛回了十年前的信息孤岛。
他盯着赵经理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打电话过去问?“赵经理,请问群里有什么消息吗?”——这听起来既突兀又愚蠢,肯定会招来不耐烦的回应。
他最终放下了手机。强迫自己坐下,打开电脑,试图用工作来分散注意力。
但他发现很难集中精神。那种“可能会错过重要信息”的foo(错失恐惧症) 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作响,让他心神不宁。他每隔十几分钟就忍不住看一眼那台静默的老年机,它黑乎乎的屏幕像一只闭上的、拒绝交流的眼睛。
时间在焦虑中缓慢爬行。
上午十点左右,桌上的固定电话(房东装的,他从未用过)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再次吓了他一跳。
谁会打这个电话?他疑惑地接起。
“喂?小梁啊?”是房东大妈的声音,“我微信上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啊?这个月的水电费单子拍给你了,你看一下,方便的话转给我哈。”
梁承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哦,阿姨不好意思,我……我手机有点问题,暂时看不了微信。您能短信发给我吗?或者我晚点去楼下看纸质单子?”
“短信多麻烦啊!算了算了,你晚点自己去看吧,贴在公告栏了。”房东大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和抱怨,挂断了电话。
第一个因为“失联”导致的小麻烦。
梁承泽苦笑了一下。
下午一点,他正在艰难地修改ppt,那台老年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同时响起了默认的、音质极差的铃声。
他一把抓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本地固定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担心是推销电话,但还是接了。
“喂?是梁承泽先生吗?”一个年轻的男声,语速很快。
“是我,您哪位?”
“我是‘闪电送’快递的,您有一个文件快递到公司前台了,但前台没人,打您手机没人接,只好打到您登记的这个备用号码上了。麻烦您下来取一下或者联系一下前台?”
“哦哦好的,谢谢您!我马上联系!”梁承泽连忙道谢。
挂了电话,他才想起,公司前台电话他根本没存。他只好又厚着脸皮,在老年机上翻找出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老吴?我梁承泽。我手机坏了,看不了微信,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跟前台说一声,我有个快递到了,让她帮我收一下?或者你把前台电话短信发我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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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的同事老吴愣了一下,似乎觉得有点新奇:“哟,失联了?行,我跟她说。你这啥手机啊,微信都上不了?”
“就……一老古董。谢了啊!”梁承泽含糊地应付过去,匆匆挂了电话。
第二个小麻烦。
他感觉有些疲惫。仅仅半天,没有智能手机和即时通讯软件,他就像是被砍断了触手的章鱼,行动变得极其不便,需要额外花费很多口舌和步骤去解决以前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他还是努力安慰自己:都是小问题,都能解决。适应就好。
然而,真正的风暴,在下午三点来临。
他正在全神贯注地调试一个ppt的动画效果,那台老年机再次响起。这次屏幕上跳动的是——“赵经理(甲方)”。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喂,赵经理?”
“梁承泽!”电话那头传来赵经理极其不耐烦、甚至带着怒气的声音,“你怎么回事?!体成员发紧急通知让你修改方案方向,打你微信电话不接,手机也打不通!你现在才接电话!下午五点就要跟客户预汇报了,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上微信看消息!按照新要求改!五点前必须发给我!”
一连串的质问和指令,像冰雹一样砸过来,砸得梁承泽头晕眼花,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完全不知道!他错过了!
“对、对不起赵经理!我手机……”他试图解释。
“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现在立刻去处理!要是耽误了汇报,你负全责!”赵经理根本不想听解释,咆哮着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梁承泽拿着那台老年机,僵在原地,脸色煞白,手脚冰凉。
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而且是在如此关键的时刻。
巨大的恐慌和焦虑瞬间淹没了他。他像热锅上的蚂蚁,猛地扔下老年机,扑到电脑前,手忙脚乱地想要登录电脑版微信。
因为慌乱,手指颤抖,第一次甚至输错了密码。
第二次才成功登录。
微信图标疯狂闪烁,无数条未读消息涌出。他直接点开工作群,手指滚动,飞快地向上翻找。
而他,完全错过了。
他点开那条长语音,赵经理急促的声音伴随着键盘声响起,语速飞快地阐述着修改要点。
梁承泽一边听,一边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三点十分。
离五点截止,只剩下不到两小时!
而修改量,巨大!几乎是推翻了之前的部分核心逻辑!
panic(恐慌)模式全面启动!
他再也顾不上去体会什么“数字斋戒”的宁静,什么“重连现实”的美好。生存压力瞬间占据了所有高地。他一把抓过那台老年机,粗暴地将其扔进抽屉深处,仿佛它是一切麻烦的根源。
然后,他戴上耳机,将赵经理的语音反复听了几遍,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起来,开始按照新要求修改ppt。
整个过程中,他的心跳一直很快,手心不断冒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种被信息孤立的焦虑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熟悉的、被deadle疯狂追赶的窒息感。
他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大脑高速运转,眼睛紧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和鼠标间飞快切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下午四点五十分。他终于赶完了最后一页,也顾不上仔细检查,迅速打包文件,发到了赵经理的邮箱,并在微信上补了一句:“赵经理,修改版已发您邮箱,请查收。”
几乎就在邮件发送成功的瞬间,赵经理的微信消息回了过来,只有一个字:
“嗯。”
没有表扬,没有批评,甚至没有一个句号。
但梁承泽却像虚脱了一样,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做到了。在最后关头,赶上了。
但整个过程,惊险万分,压力巨大。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白色,久久没有动弹。
傍晚时分,他收到了一条短信。是那台老年机收到的,手机在抽屉里震动,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疲惫地拉开抽屉,拿出手机。屏幕亮着蓝绿色的光,显示着一条来自同事老吴的短信:
“哥们儿,下午啥情况?赵老板在群里发了好大火。你没事吧?”
看着这条文字简单、甚至带着些许关心意味的短信,梁承泽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错过了即时的、高效但也无比压迫的微信群通知,却收到了一条迟来的、低效但却更具人情味的私人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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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戒断的第一天,他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焦虑和不便,也遭遇了几乎酿成工作事故的危机。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台笨拙的老年机,它沉默着,屏幕的光微弱而固执。
这条小小的短信,像是数字洪流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一枚微不足道却真实的贝壳。
他叹了口气,开始笨拙地按着硕大的按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
“没事了。谢谢。手机坏了,明天去修。”
按下发送键的过程,缓慢而确定。
窗外,天色已暗。城市依旧喧嚣,但他的房间里,却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鸣,和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数字斋戒的第一天,以一场狼狈的遭遇战告终。
接下来的几天,梁承泽依旧在这台老年机的陪伴下度过。
尽管没有了智能手机带来的便捷与信息轰炸,但生活中的小麻烦依旧不断。
有一次出门坐地铁,他才发现老年机无法扫码乘车,只能尴尬地在售票窗口排队买票。还有一次,他想去超市买点东西,结账时才想起老年机不能用移动支付,只能翻出钱包里许久未用的现金。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他也渐渐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美好。在公园散步时,他不再被手机消息打扰,能静下心欣赏花草树木;和邻居聊天时,也能更专注地倾听对方的话语。
七天的“数字斋戒”终于结束,梁承泽从抽屉深处拿出那台被封印的智能手机,开机的瞬间,各种消息提示音蜂拥而至。
他看着手机,又看了看手中的老年机,陷入了沉思。
他最终还是决定,将老年机留下,作为这段特殊经历的纪念。
重新回归数字生活,他却有了不一样的心态。
不再像从前那样,时刻被手机绑架,一有消息提示就紧张查看。工作时,他会主动关闭不必要的消息提醒,专注于手头的任务;休息时,也会偶尔放下手机,去感受生活中的小确幸。
有一次同事惊讶地问他:“你现在怎么不一直盯着手机了?”他只是笑着说:“体验过没有它的日子,才发现生活不止屏幕里那一方天地。
”从那以后,他会定期给自己安排“数字斋戒”的时间,让自己从数字洪流中暂时抽身,回归最本真的生活。而那台老年机,就静静躺在抽屉里,成为他在数字时代坚守自我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