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告案的ppt做了还不到三页。
颈椎的酸痛变本加厉，像有两根生锈的钢筋从肩膀一路焊进了后脑勺。那股眩晕感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潜伏着，在他每一次转动眼球时伺机而动。
他不得不频繁地停下来，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电竞椅头枕，徒劳地试图缓解那深入骨髓的僵硬和疼痛。
就在他再一次后仰，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桌脚那片狼藉时——那个歪倒的空饮料瓶，以及被它半挡着的、皱巴巴的、沾着油污的白色信封，再一次刺入了他的视线。
之前那种模糊的不安感，此刻混合着身体持续不断的不适，变得格外尖锐。
他皱紧眉头，极其不情愿地弯下腰——这个动作又引发颈椎一阵抗议——伸手拨开了那个饮料瓶，捡起了那个信封。
信封很薄。上面印着某某健康管理中心的logo。收件人是他的名字，地址是这个小区的快递柜。寄出日期是……一周前。
它在这里躺了至少四五天了。被外卖单据、空饮料瓶和灰尘掩埋，被他完全遗忘。
“能有什么事儿。”他嘟囔着，试图用不在乎的语气驱散心头那点阴霾，“每年都那么几句，注意休息，少熬夜，清淡饮食……废话文学。”
他撕开信封。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耐烦。
里面只有一张a4纸。打印着冰冷的表格和数据。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前面那些他看不太懂的血常规指标，似乎没什么异常（他印象里这些箭头每年都差不多）。然后跳到他唯一关心的部分——总结与建议。
他的视线定格了。
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耳鸣声被无限放大，充斥了他全部的听觉。
纸上那几行加粗的文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眼睛：
……颈椎生理曲度变直，部分节段反弓，椎间隙稍变窄，提示颈椎退行性改变。建议及时就诊，改善生活习惯，避免长期低头。
……中度脂肪肝。建议戒酒，控制体重，低脂饮食。
……心电图提示窦性心律不齐，偶发房性早搏。结合患者自述偶发心悸、头晕，建议心内科进一步检查，排除病理因素。
……phq-9抑郁筛查量表评分：15分（中度抑郁可能）。建议精神心理科咨询。
……
后面还有一些关于体重超标、血脂偏高的常规警告。
但梁承泽已经看不清了。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带动着那张薄薄的纸，发出窸窣的响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颈椎…反弓？”
“脂肪肝？我他妈又不怎么喝酒！”
“心律不齐？早搏？”
“抑郁……可能？”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认知上。这些词他仿佛在网络上、在别人的故事里见过无数次，但它们从未如此真切地、白纸黑字地、和他自己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这不再是网络上危言耸听的科普，不再是别人口中的故事。
这是判决书。来自他自己的身体，对他过去无数个熬夜、无数顿外卖、无数次瘫在椅子上刷手机的日日夜夜，发出的最直接、最冰冷的控诉。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急速攀升，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脸色变得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28岁。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疯狂闪烁，带着一种讽刺的、尖锐的光芒。
他一直觉得自己还年轻，挥霍得起。那些“亚健康”的警告，不过是遥远而模糊的概念。他所有的身体不适，都被他归结为“没睡好”、“吃坏了”、“最近太累”，休息一下（通常是指躺着玩手机）就能满血复活。
可现在，这张纸无情地撕碎了他的所有侥幸。
身体不是忽然崩溃的。它是在他日复一日的忽视和透支下，一点点被侵蚀，终于在这一天，拉响了最凄厉的、无法再被忽略的警报。
恐慌。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慌，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去医院？挂哪个科？要做什么检查？会不会很贵？医生会怎么说？要不要吃药？做手术？
无数的问号像炸开的烟花，在他混乱的大脑里疯狂迸射，每一个都带着焦虑的倒刺。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打电话给父母（他绝不会），不是联系朋友（他没有能说这种话的朋友），甚至不是立刻预约挂号。
他的第一反应，是猛地转过身，扑到电脑前——动作快得甚至让眩晕感再次猛烈袭来。
浏览器被迅速打开。
他的手指因为紧张和颤抖，甚至敲错了两次网址。
搜索引擎的空白框，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等待吞噬他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进行一项庄严而恐怖的仪式，然后在搜索框里，键入了第一个词条：
“颈椎反弓 严重吗”
回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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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成千上万的搜索结果瀑布般冲刷而下。
【警惕！颈椎反弓是瘫痪的前兆！】
【一名颈椎反弓患者的自述：生不如死的每一天】
【颈椎反弓最佳治疗方法，不看后悔一辈子！】
点开第一个链接，是一个充斥着惊叹号和红色粗体字的页面，描述着各种可怕的并发症，从剧烈头痛到上肢麻木，最后甚至可能导致瘫痪。文章末尾推荐某种“特效药贴”。
梁承泽的心跳漏了一拍，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t恤。
他颤抖着关掉这个页面，像是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他告诉自己，这是骗人的，是营销号。
他点开下一个，一个看起来正经些的科普网站。上面用冷静的语气描述了颈椎反弓的成因和症状，但那些医学术语——“压迫神经根”、“脊髓型颈椎病”——同样让他胆战心惊。建议的治疗方案从物理治疗到手术，看得他眼花缭乱。
不够！信息不够！也不够吓人！
他需要更多！更需要……更可怕的真相！
他的搜索变得越发疯狂和具体，带着一种自虐般的急切：
“颈椎反弓 手术成功率”
“脂肪肝 肝硬化 肝癌”
“房性早搏 猝死”
“phq-9 15分 需要吃药吗”
每输入一个词条，他的脸色就白一分。每看到一个耸人听闻的案例或极端悲观的论调，他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浏览器标签页越开越多，几十个窗口挤在顶部，像一块块沉重的墓碑，记录着他通往恐惧深渊的路径。
他看到了颈椎手术失败导致终身残疾的论坛帖子。
他看到了脂肪肝演变成肝癌的病程时间线图。
他看到了年轻人因心律失常猝死的新闻。
他看到了抗抑郁药物副作用的长篇列表。
真伪莫辨的信息，极端的个案，营销号的恐吓，正经的科普……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彻底冲垮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他感觉自己就像这些网页里描述的那些最悲惨的病人，仿佛明天就会瘫痪在床，后天就会查出肝癌，大后天就会因为心脏骤停猝死在这张电脑椅上。
绝望。彻头彻尾的绝望。
他瘫在椅子上，浑身发冷，汗水却不断冒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吐。
耳鸣声前所未有地响亮，几乎要刺破他的耳膜。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那罐卤肉饭附赠的廉价可乐，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冰凉的、过甜的液体划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阵恶心，却让他的心慌感更加明显——他想起了搜索到的“ caffee 可能诱发早搏”。
他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可乐罐扔开。
怎么办？到底怎么办？！
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浏览器标签页上疯狂扫视，寻找着一根救命稻草。
然后，他点进了一个问答平台。
“颈椎反弓最好的自我治疗方法？”
下面的回答五花八门：
“每天倒走一小时！”
“买个牵引枕，睡觉时用！”
“游泳！亲测有效！”
“跟我学颈椎操，每天十分钟，包好！”
“推荐一款筋膜枪，放松肌肉效果一流！”
“脂肪肝如何快速消除？”
“轻断食！
“戒掉所有碳水！”
“吃这个保健品，国外进口的，肝细胞修复……”
“每天暴走五公里！”
“抑郁情绪如何自我调节？”
“正念冥想！链接在评论区！”
“跑步跑起来，多巴胺治愈一切！”
“养只宠物吧！”
“远离负面信息，多看积极向上的内容！”
……
无数条“自救”方案，像雪片一样涌来。每一条看起来都似乎有点道理，每一条都承诺着好转和治愈。
梁承泽混乱而焦灼的大脑，像抓住了什么。
自我治疗。
对！他可以自我治疗！他不用立刻去面对医院那个可怕而陌生的世界，不用面对医生可能下的更可怕的判决，不用花费他舍不得的钱！
他可以靠自己！
一股奇异的、混合着绝望和希望的激动涌上心头。他从那灭顶的恐惧中，暂时找到了一条看似可以操作的逃生路径。
他的行动力忽然变得超强。
他立刻切回购物app——那个他发誓要减少使用，但现在找到了“正当理由”的软件。
搜索“颈椎牵引器”，下单了最贵的一款，号称“德国科技”。
搜索“筋膜枪”，挑了个销量最高的。
搜索“swisse护肝片”，加入购物车。
搜索“正念冥想引导音频”，付费下载了一个全集。
甚至搜索了“跑步鞋”和“运动手环”——虽然加入购物车后犹豫了一下，没立刻付款。
完成这一系列操作后，他长长地、近乎虚脱地吁了一口气。
仿佛做完这些，他就已经战胜了病魔。
巨大的心理负担，似乎通过这一系列“消费”和“收藏”行为，被部分转移和释放了。他为自己“做”了点什么而感到一丝短暂的、虚弱的安慰。
他瘫软下来，感觉精疲力尽。身体的种种不适，在经历了这场情绪上的滔天巨浪后，变得更加清晰和咄咄逼人。
他需要休息。他需要安抚。
他关闭了所有令人恐惧的浏览器标签页，像是关掉了一个潘多拉魔盒。
然后，他几乎是本能地，再次点开了那个短视频app。
他需要一点……轻松的东西。来缓解刚才极度的紧张和焦虑。
然而，算法记住了他。
他手指刚滑了两下，屏幕上就跳出了一个视频标题：
《久坐办公族的健康杀手：你的颈椎正在呼救！》（附自测方法）
他的手指僵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上滑划走，而是点了进去。
视频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像医生的人，正在演示如何自我检测颈椎问题。
“……低头，用下巴去碰胸口……感觉到疼痛和受限了吗？”
“……向左向右旋转头部，听到咔咔声了吗？”
“……有没有经常性的头晕、手麻、恶心？”
每问一句，梁承泽就下意识地跟着做一下。
每一下，都引来更深的恐惧和绝望——他全中。
视频的最后，那个“医生”推了推眼镜，严肃地说：“如果以上症状你占了三条以上，那么恭喜你，你的颈椎可能已经……”背景音乐变得阴森。
梁承泽猛地关掉了视频！
心脏砰砰狂跳！
为什么？！为什么连这里都不放过他？！
他惊恐地上滑。
下一个视频：《外卖，正在吃掉你的未来》，配图是油腻腻的餐盒和一个肥胖的肝脏解剖图。
上滑！
再下一个：《我在28岁那年，查出了抑郁症》，一个女孩对着镜头哭泣。
上滑！上滑！上滑！
他越滑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在躲避一场追杀。
但大数据和算法，这个他曾经赖以填充空虚的上帝，此刻却变成了最精准的刽子手，孜孜不倦地将最令他恐惧的内容，源源不断地推送到他眼前。
无处不在！无处可逃！
他的数字避难所，他用来隔绝现实痛苦的象牙塔，轰然倒塌了。现实的、肉体的、最尖锐的痛苦和恐惧，顺着网线爬进来，变成了更狰狞的怪物，在这个虚拟空间里对他进行围剿。
“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近乎崩溃的低吼，猛地将手机屏幕朝下，狠狠扣在了桌子上！
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世界终于清静了。
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那永不消停的、越来越响的耳鸣。
还有桌上，那张静静躺着的、皱巴巴的、决定了他命运的纸。
他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漆黑一片的手机屏幕，仿佛在看一个背叛了自己的、无比恐怖的敌人。
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重新拿起手机。
他的手指颤抖着，这一次，没有点开任何app。
他只是找到了那个 rarely ed 的电话功能，输入了那个他唯一能背出来的、老家的号码。
他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需要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任何一个。哪怕只是听听声音。
电话响了六七声，终于被接起。
传来母亲熟悉而略带嘈杂背景音（似乎是在看电视）的声音：“喂？谁啊？”
梁承泽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他想说：“妈，我体检结果不好。”
他想说：“我脖子疼，心脏也不舒服。”
他想说：“我好像……生病了。”
但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
“……妈，没事。就是我……我国庆节……可能加班，回不去了。”
声音干涩，沙哑，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母亲似乎有些失望，但又立刻掩饰起来的声音：“哦哦，工作忙啊，没事没事，工作要紧。你自己在外面……好好吃饭，别老吃外卖，不健康……没钱了跟家里说……”
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从遥远的电话那端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梁承泽听着，一句话也接不上。
他只是紧紧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眼泪毫无预兆地、无声地涌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沾满油污的键盘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无人看见的痕迹。
他不敢发出一点哭声。
只是沉默地，听着母亲的唠叨，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暗淡下去。
夜晚，又一次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