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留下的机油味和酒精味早已散尽,房东尖锐的话语却像一根无形的刺,久久扎在梁承泽的心里。那种私人领域被粗暴闯入、毫无遮掩的暴露感,以及“内部问题招致外部干预”的隐喻性恐惧,如同阴云般笼罩了接下来的两天。
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警惕。每一次楼道里的脚步声,都能让他心惊肉跳。煮饭、洗漱、甚至呼吸,都极力压低声响,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下一场突如其来的“审判”。那本《人体解剖学》依旧摊在桌上,却暂时失去了安抚人心的魔力,图表上的线条变得冰冷而疏离。
“锈得太厉害……”
“接接地气……”
“躲藏是有极限的……”
这些话语,像咒语一样在他脑中盘旋。
他知道老周的话是对的,房东的闯入只是一个更严厉的警告。他不能永远躲在这十平方米的堡垒里,试图仅凭意志力和一本旧书来对抗整个身体的腐朽和与世界的脱节。那些连接——无论是网络线路,还是社会关系——一旦彻底断裂或老化,终会引来更麻烦的后果。
但“接地气”?怎么接?走向哪里?那片 outside(外部)世界,在他眼中依旧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危险和耗人心力的社交能量。
直到第三天清晨,他在煮粥时,发现最后一个西红柿的蒂部已经发软,边缘出现了一小圈霉点。他盯着那点霉斑,愣了一下。
没有西红柿了。鸡蛋也只剩两个。
库存耗尽了。
必须去采购。
这个最简单、最原始的生存需求,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不得不再次面向那个外部世界。
去超市?那个色彩饱和、噪音轰鸣、需要经过前台扫码付款的地方?光是想想,就让他感到一阵疲惫和抗拒。
就在这时,一个模糊的记忆碎片浮现出来:上次去超市时,似乎看到路边有一个……露天的菜市场?就在通往超市那条路的岔路口往里一些。
菜市场?
那是什么样子?
在他的印象里,那意味着更嘈杂的人声、更混杂的气味、更直接的讨价还价、以及更多需要与人进行的、无法预演的短暂交流。
比超市更“接地气”,也更令人恐惧。
但他没有选择。超市让他想起前台女孩审视的目光和扫码枪的冰冷。菜市场……至少,听起来更“原始”一些?或许……会更简单?
一种破罐破摔的、被逼到绝境的勇气,混合着对食物的最基本需求,促使他做出了决定。
去菜市场。
就买一点必须的。快点去,快点回。
他清点了一下口袋里最后的现金,比上次更少。这反而让他目标更明确:只买最必需的。
走出单元门,阳光刺眼。他选择了那条通往超市的路,但在岔路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拐进了那条相对狭窄、人流似乎更密集的小巷。
还没走到市场入口,声浪和气味就已经扑面而来。
这是一种与超市截然不同的喧嚣。超市的喧嚣是规整的、被空调系统过滤过的、带着工业感的背景噪音。而这里的喧嚣是 raw(原始的)、未经剪辑的、充满生命力的。
高亢的、带着各地方言的叫卖声:“本地西红柿!便宜卖喽!”
尖锐的讨价还价声:“三块五?太贵了!三块!”
鸡鸭笼子的骚动声和气味。
鱼摊上刮鳞剖腹的砰砰声和浓烈的海腥味。
还有各种蔬菜、水果、熟食、调料混合在一起的、极其复杂浓烈的生活气息。
光线也不再是统一的led冷白光,而是混乱的——棚顶缝隙透下的天光、灯泡发出的暖黄光、以及各种物品自身鲜艳色彩反射的光,交织在一起,晃动着,跳跃着。
梁承泽僵在 arket(市场)的入口处,像一滴油即将滴入一盆沸腾的水中,本能地想要退缩。信息过载的程度远超超市,每一种感官都被粗暴地占据着。
但他退无可退。
胃是空的,冰箱是空的。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浓烈得几乎有重量,然后猛地扎入了这片人潮与声浪的海洋。
他尽量低着头,缩着肩膀,躲避着迎面而来的人群和两旁摊贩可能投来的招呼目光。他像一个在激流中艰难移动的笨拙泳者,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看到水灵灵的青菜,红彤彤的辣椒,沾着泥土的胡萝卜,堆成小山的土豆……一切都散发着刚刚脱离土地的、蓬勃的生命力,与超市里那些被清洗包装好的、规格统一的农产品截然不同。
他目标明确:西红柿,鸡蛋,还有……或许一点青菜?
他找到一个卖西红柿的摊位。摊主是个嗓门洪亮的大妈,正麻利地给另一个顾客称重装袋。
梁承泽等在一旁,不敢开口,手指紧张地蜷缩着。
大妈忙完,目光扫向他:“小伙子,要点什么?”
“……西…西红柿。”他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自己挑!都新鲜!三块五一斤!”大妈语速极快,指了指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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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承泽看着那一堆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西红柿,又想起了超市里那个教他挑西红柿的老太太。他学着样子,笨拙地挑了几个看起来还不错的,放进大妈递过来的塑料袋里。
大妈接过袋子,随手扔到电子秤上:“十块零八毛。算你十块!”
梁承泽慌忙掏出现金,递过去一张十元。大妈找零,塞给他袋子,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就转向了下一位顾客。
梁承泽捏着装着西红柿的塑料袋,愣了一秒。就这样……结束了?没有审视,没有疑问,只有高效的、银货两讫的交易?他心中微微一松。
接着是鸡蛋。他找到一个堆满蛋托的摊位,指了指最普通的那种。摊主是个沉默的老头,称重,报价,收钱,找零,全程几乎没有语言交流。梁承泽再次顺利完成交易。
信心稍微增加了一点点。他捏着两个袋子,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时,目光被旁边一个老太太的小摊吸引住了。摊子很小,只摆着几把小葱,几捆香菜,还有一些沾着新鲜泥土的、他叫不出名字的野菜。老太太安静地坐在小马扎上,不像其他摊主那样吆喝,只是看着来往的人流。
那小葱看起来很嫩,绿得滴翠。
梁承泽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粥里如果能撒一点葱花……会不会更好吃?
他犹豫着,走到摊前。
老太太抬起头,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很慈和,轻声问:“小伙子,买点小葱?”
“……嗯。”梁承泽点头,“多…多少钱?”
“一把一块五。”老太太拿起一小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小葱,递给他,“早上刚拔的,香着呢。”
梁承泽接过那把小葱。葱叶冰凉,带着一股清新的、辛辣的香气,瞬间冲淡了周围鱼腥和肉臊的味道。他付了钱,老太太小心地将钱收进一个旧布袋里,还对他笑了笑:“吃好再来。”
那笑容很浅,很自然,没有压力,没有怜悯。
梁承泽捏着那把小葱,像捏着一小把鲜活的、带着露水的春天。一种极其微小的、温暖的触动,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他逃离般快步走出菜市场,重新回到相对安静的街道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深水区浮上来。
手里三个塑料袋沉甸甸的,散发着西红柿的微酸、鸡蛋的腥气、和小葱独特的清香。他的心跳依旧很快,耳畔似乎还回响着市场的喧嚣,但一种奇异的成就感,却混合着疲惫,油然而生。
他做到了。
他去了一个比超市更“可怕”的地方。
他完成了交易,甚至……额外买了一把他并不 strictly(严格)需要的小葱。
更重要的是,他接收到了一丝来自那个喧嚣世界的最朴素的善意——那个卖葱老太太的自然笑容。
这笑容,与房东的苛责、邻居的冷遇、前台女孩的职业化微笑、甚至老周带着怜悯的提醒,都完全不同。它简单,纯粹,源于一份最微小的交易,却带着人与人之间最本初的、那一点点自然的温度。
虽然微小,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足以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回到出租屋,关上门。将食材一样样拿出来。
他拿起那把小葱,走到水槽前,仔细地清洗起来。冰凉的水流冲刷着葱白和翠绿的叶子,散发出更浓郁的香气。他学着记忆中母亲的样子,极其笨拙地开始将它们切成葱花。刀工惨不忍睹,葱花大小不一,但那股新鲜的、辛辣的香气却弥漫了整个厨房。
他煮了粥。在粥快好的时候,撒上了一小把葱花。
绿色的葱花点缀在白色的米粥上,瞬间让那碗单调的食物变得生动起来。
他坐在桌前,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滑入胃中,葱花的香气在口腔里绽放,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质朴而真实的味觉体验。
很简单。
却很好吃。
他慢慢地吃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慰藉。
窗外,天色渐晚。
他走到书桌前。在那张a4纸上,他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他慢慢地、认真地写下:
【去了菜市场。买了西红柿,鸡蛋。还有一把小葱。】
他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上:
【很吵。但有人对我笑。】
写完,他放下笔。
菜市场的声光似乎还在脑中残留,但那份最初的恐惧已被疲惫和一丝微弱的满足取代。
那把不起眼的小葱,和那个自然的笑容,像两颗微小的光点,在他那片冰冷的、与世界连接的断层带上,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他知道,恐惧依旧在,问题远未解决。
但至少今天,他迈出了走向另一种更喧闹、更原始、也更充满生机的“地气”的一小步。
并且,带回了一把葱的重量,和一星半点、属于人间的温度。
接下来的日子,梁承泽心里总惦记着那菜市场里的温暖。一周后,他又鼓起勇气走进了菜市场。这次,他没那么紧张了,脚步也轻快了些。
他照旧去了卖西红柿的大妈那儿,大妈看到他,热情地招呼:“小伙子,又来了啊,今天的西红柿更新鲜!”梁承泽挑着西红柿,和大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路过卖野菜的老太太摊位时,老太太笑着说:“小伙子,又来买葱啦?”梁承泽点点头,挑了一把葱。老太太还多送了他一小把香菜,说:“这香菜回去放汤里,可香了。”
离开菜市场时,梁承泽心里暖乎乎的。他发现,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地方,并没有那么可怕,反而让他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最纯粹的关怀。回到家,他用新采购的食材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还在日记里写道:【再次走进菜市场,我好像离这个世界又近了一点。】
然而,平静的日常很快被打破。
一天,梁承泽像往常一样去菜市场,却发现卖西红柿的大妈摊位没了踪影。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忙询问旁边的摊主。原来,大妈家里出了事,急着赶回去处理,摊位暂时不开了。梁承泽有些失落,仿佛失去了一位熟悉的朋友。
接着,他又走到卖野菜的老太太那儿,却得知老太太的孙子生病住院,她要去照顾,也不摆摊了。
梁承泽站在空荡荡的摊位前,心中五味杂陈。这热闹的菜市场,突然少了两位熟悉的面孔,变得有些陌生。
但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个新的摊主热情地招呼他:“小伙子,来看看我的菜,可新鲜了!”梁承泽愣了愣,看着那一张张充满活力的笑脸,他明白,菜市场的热闹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开而消散。
这里永远充满着新的故事和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挑选起食材。他知道,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连接会越来越紧密。
回到家,梁承泽把新采购的食材放好,又翻开日记,写道:【大妈和老太太都不在了,心里空落落的,但新摊主的热情让我知道,生活还在继续。】从那之后,梁承泽依旧每周去菜市场,和新摊主们渐渐熟络起来。他开始主动和他们聊天,听他们讲生活里的趣事。有一次,一个卖水果的大叔送给他一个刚上市的桃子,说让他尝尝鲜。梁承泽接过桃子,心里满是感动。慢慢地,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抗拒外界,开始尝试参加一些社区活动。在活动中,他结识了一些新朋友,大家一起谈天说地,分享生活的点滴。梁承泽发现,外面的世界虽然复杂,但也充满了温暖和善意。那本《人体解剖学》不再被束之高阁,他会在闲暇时拿出来看看,用知识充实自己。他知道,自己已经真正迈出了“接地气”的步伐,与这个世界建立起了新的、更紧密的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