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那扇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如同隔开两个世界的界碑。街道的喧嚣裹挟着阳光和汽车尾气,猛地将梁承泽重新吞没。他眯起眼,站在门口适应了几秒,耳畔似乎还残留着那片深沉的寂静,鼻腔里也仿佛萦绕着旧书纸墨的微尘。
那本《山川纪行》的触感,那几页艰难啃下的、描绘山间晨雾的文字,像一枚被悄悄放入他意识深处的、缓慢释放的胶囊。药效不明,但确已服下。
他没有立刻回家。胃里因为那碗早粥提供的能量尚且充足。他在图书馆门口的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有些茫然。下一步去哪儿?回到那个依旧充斥着药膏味和孤独感的出租屋?面对那台无法开机的“砖头”和那张他无法完成的颈部操示意图?
一种微弱的抗拒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滋生出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现金还在,钥匙也在。那枚习惯性被攥着的硬币消失了,但换回了一次奇特的图书馆体验,似乎……也不亏?
阳光晒在背上,有些烫。医生的话飘过脑海:“晒晒太阳”。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车流,投向街道更远处。记忆里,沿着这条路再往前走大概十五分钟,好像有一个不大的街心公园?他很久很久没去过了,甚至不确定它是否还存在。
就去那里。找个长椅,坐一会儿。像在楼下一样,但……更远一点。
这个念头带着一丝冒险的意味,让他心跳微微加速,但图书馆的经历给了他一点可怜的勇气——至少,他成功在一个陌生而安静的地方待了将近一小时,并且活着出来了。
他低下头,沿着人行道,开始往记忆中的方向走。步伐不快,因为颈椎和肩膀依旧在抗议。他尽量避开人群,目光习惯性地落在自己的鞋尖和前方的路面上。但这一次,他似乎会偶尔抬起眼,飞快地扫一眼路边的店铺橱窗,或者行道树新长出的嫩叶。
十五分钟的路程,因为缓慢和偶尔的停顿,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当他看到那个熟悉的、有些锈蚀的公园铁艺大门时,心里竟生出一丝微弱的……亲切感?公园还在,而且看起来比记忆中更旧了些,但也更绿了些。
公园很小,中间是一片草坪,四周是高大的梧桐树,投下浓密的阴影。几条蜿蜒的小径连接着几张老旧的长椅。有几个老人在慢悠悠地散步,一个母亲推着婴儿车,还有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人在跑步。
他选择了一张最偏僻的、隐藏在树丛后的长椅,椅面是冰冷的木质。他小心地坐下,尽量不发出声音。
环境比楼下小区开阔,人也稍多,但分散。巨大的树冠遮挡了大部分直射的阳光,只有光斑透过枝叶缝隙洒落下来,随风轻轻晃动。空气比图书馆清新,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依旧感到不自在,像是一个误入者。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坐姿,重复着在楼下长椅的策略:忍受最初的尴尬,然后尝试将注意力投向外界。
他注意到草坪上跳动的麻雀,注意到远处母亲哄孩子时温柔的低语,注意到跑步男人经过时带起的风声和沉重的呼吸声。这些细微的感知,缓慢地流入他因长期超负荷而变得迟钝的感官通道。
他坐了大概十分钟。没有发生任何事。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来打扰他。这种“不被注意”在此刻成了一种恩赐。
他忽然想起那张a4纸上的颈部操。这里没人。也许……可以再试试?就试一下最简单的?
这个念头让他紧张起来。他偷偷四下张望,确认周围最近的人也在几十米开外,并且没有看向这边。
他深吸一口气,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将头向后仰——不是像在家里那样追求幅度,只是极其微小的、试探性的后仰。
刺痛感依然存在,但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尖锐了?是因为在户外肌肉稍微放松了些?还是心理作用?
他维持了这个微小角度几秒钟,然后慢慢恢复。心脏因为紧张和一点点微弱的希望而加速跳动。
他再次尝试,幅度稍微大了一毫米。疼痛依旧,但可以忍受。
他就这样,极其缓慢地、间歇地,重复了这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后仰动作五六次。每一次都伴随着清晰的疼痛,但每一次,他都完成了。
这微不足道的进步,却给他带来了远超预期的鼓舞。他甚至感觉到,后颈那块僵死的肌肉,似乎因为这微小的、反复的牵拉,而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酸胀外的松动感。
他在长椅上坐了将近半小时。直到感觉寒意渐渐渗入,才起身离开。
回程的脚步,似乎比去时轻快了一点点。
然而,这份轻快在他用钥匙打开出租屋门的瞬间,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
屋内熟悉的气息——药膏、灰尘、闭塞——一如既往地包裹了他。而比这气息更具压迫感的,是视线无法避免地落在沙发角落——那条黑色的充电线,像一条蛰伏的毒蛇,静静地连接着墙壁插座和那块冰冷的“砖头”手机。
它在那里。无声,却散发着巨大的、诱惑的磁场。
梁承泽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图书馆的寂静,公园的阳光,颈部操微小的进步……所有这些刚刚积累起来的、脆弱的正面体验,在这条充电线面前,似乎变得不堪一击。
那个熟悉的、魔鬼般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插上试试吧?”
“也许昨天只是接触不良?充这么久电,说不定已经好了?”
“只要轻轻一插,那个世界就又回来了……”
“所有的无聊、尴尬、疼痛,都可以立刻逃避……”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渴望再次感受到那光滑的玻璃触感,渴望看到屏幕亮起的瞬间,渴望被无尽的信息流麻醉……
他像被催眠一样,一步一步,朝着沙发挪去。目光死死盯着那块黑色的“砖头”,仿佛它是唯一的救赎。
他的手指颤抖着,伸向了充电线的接口端。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秒——
他的目光,猛地瞥见了书桌。
桌上,空荡荡的。只有那张a4纸,和旁边……那支他昨天用来写下“图书馆”字样的笔。
图书馆的寂静。
老管理员无声放置的那本书。
公园长椅上艰难的、微小的后仰。
以及……胃里那碗自己煮的、温热的粥。
这些画面碎片,像一道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光,猛地刺入他几乎被欲望完全吞噬的意识!
不!
一个无声的、却极其强烈的呐喊,从他内心深处爆发出来!
他不能!
他好不容易才走出来一点点!他清理了腐烂的冰箱,他去了超市,他甚至去了图书馆和公园,他尝试了颈部操!他不能再回到那个循环里!
如果现在插上电,之前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微不足道的进步,就全都白费了!医生冷酷的警告会再次成真!他会真的“锈住”,直到彻底“瘫痪”!
巨大的恐惧——不是对陌生环境的恐惧,而是对再次坠入那个数字深渊、万劫不复的恐惧——瞬间压过了渴望!
他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好几步,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死死地盯着那条充电线,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一种近乎仇恨的警惕。
它不再是一个可能的慰藉,而是一个赤裸裸的、危险的陷阱!
他不能再让它留在这里!不能再让它时时刻刻诱惑自己!
他猛地冲过去,不是拿起手机,而是粗暴地、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充电线从手机接口和墙壁插座上拔了下来!
塑料接口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将这根黑色的、仿佛带有魔力的线缆,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条危险的毒蛇。然后,他环顾四周,像寻找一个囚禁它的牢笼。最终,他拉开书桌最底层那个塞满杂物的抽屉,将充电线狠狠地、胡乱地塞了进去,埋在最深处,然后用力关上了抽屉!
“砰”的一声闷响,仿佛关押了一个恶魔。
做完这一切,他浑身脱力,再次瘫倒在沙发上,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赢了。
他居然……赢了这一次。
虽然赢的方式如此狼狈,如此歇斯底里,但终究是赢了。他没有屈服于那股几乎无法抗拒的惯性。
屋内陷入了真正的寂静。没有电器运行的嗡鸣,没有手机可能发出的任何提示音(虽然它早已是砖头)。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永恒的城市背景噪音。
他靠在沙发上,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在这极致的疲惫中,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轻松感。
那个诱惑的源头,被物理性地隔绝了。
他闭上眼,不再去看那个空荡荡的角落。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碎片化的短视频,而是图书馆高大的书架,是公园里晃动的光斑,是那本《山川纪行》里描述的、他从未见过的山间晨雾。
还有颈部后仰时,那细微的、酸胀的松动感。
这些感觉如此微弱,如此普通,但对于他来说,却像是荒漠中跋涉已久后,终于舔舐到的、第一滴露珠的滋味。
他知道戒断远未结束,挣扎还会反复。
但至少此刻,他守住了这条刚刚开始、脆弱不堪的防线。
他抬起手,极其缓慢地,再次尝试那个微小的后仰动作。
疼痛依旧。
但他忍受着,并在疼痛的间隙里,清晰地数着:
“一……二……三……”
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新的刻度。
接下来的日子,梁承泽开始主动给自己安排“出门计划”。
他去了城市里的旧书店,在那弥漫着旧书香气的空间里,慢慢翻阅着每一本书,偶尔发现一本心仪的,便如获至宝。
他也会到街边的小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喝着苦涩的咖啡,一边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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颈部操他也坚持做着,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让他欣喜不已。那原本僵死的肌肉,在日复一日的锻炼下,松动感越来越明显。
这天,他路过一家乐器行,里面传来悠扬的吉他声。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在老板的鼓励下,他拿起一把吉他,笨拙地拨弄了几下。那不成调的声音,却让他心中燃起了新的兴趣。
他决定报名学习吉他,生活似乎在一点点地展开新的画卷。曾经那个被手机囚禁的自己,正渐渐远去,而一个全新的、充满活力的梁承泽,正在慢慢成长。
然而,就在梁承泽沉浸于生活的改变时,一个意外打破了这份平静。
他在旧书店偶遇了曾经的大学同学。
对方一脸惊讶地看着他,随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的近况,还不断炫耀着自己在工作上的成就。
梁承泽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曾经那个沉迷手机、一事无成的自己仿佛被赤裸裸地揭露出来。
回到家后,他又陷入了自我怀疑,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开始动摇。他坐在沙发上,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同学的话,那股想要拿起手机逃避现实的欲望又开始蠢蠢欲动。
但他突然想起了图书馆的寂静、公园的阳光以及颈部操带来的微小进步。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站起身,走向书桌,拿出了那张a4纸,坚定地开始做颈部操。
他告诉自己,不能再回到过去,生活的改变或许会有波折,但他要继续勇敢地走下去。
就在他努力平复心情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一惊,下意识看向那个放着“砖头”手机的角落,才想起它根本无法开机。原来是房东发来的短信,告知房租要涨了。
生活的压力如同一座大山,再次压在他的心头。他感到一阵无力,那些刚刚建立起来的积极情绪,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瞬间击垮。
他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可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欢快的鸟鸣声。
他抬起头,看到窗外树枝上的小鸟欢快地跳跃着。那生机勃勃的景象,让他心中一震。
他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改变,那些在图书馆的收获、公园的放松、颈部操的进步,还有学习吉他的快乐。
这些都是他努力的成果,不能因为一点挫折就放弃。
他缓缓站起身,擦去眼泪,重新挺直了腰板。
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会有更多的困难等着他,但他已经有了面对的勇气。
他拿起吉他,开始弹奏,虽然依旧生疏,但那声音却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