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或者更准确地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出租屋像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声音的真空罐头，沉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路由器指示灯那永不疲倦的幽绿光芒，在墙角像鬼火般一闪，一闪。空气是凝滞的，混杂着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气味：灰尘、电子设备待机时散发的微弱臭氧、昨晚外卖炸鸡残留的、已经变得酸腐的油腻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卫生间角落的潮湿霉味。绝对的寂静统治着一切，连窗外的城市似乎也陷入了沉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如同梦呓般的汽车鸣笛。
梁承泽蜷缩在客厅那张早已塌陷的旧沙发深处。身体陷在变形的海绵里，像一具被随意丢弃的破旧人偶。只有右手露在沙发边缘，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滑动。屏幕的光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惨白、刺眼，如同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无情地照亮他深陷的眼窝和浓重的、如同淤青般的黑眼圈。屏幕上，色彩饱和到刺眼的游戏画面高速切换着：爆炸的火光、炫目的技能特效、虚拟角色夸张的嘶吼和武器碰撞的金属噪音，透过廉价的手机扬声器倾泻而出，粗暴地撕扯着这死寂的夜。
他眼神空洞地盯着屏幕。瞳孔里倒映着飞速变幻的光影，却没有焦点，没有神采，只有一片被过度刺激后的麻木和涣散。大脑早已放弃了理解和思考，只剩下手指肌肉记忆的机械滑动和点击。一局结束，系统弹出巨大的“victory”字样和虚拟金币哗啦啦的音效。他麻木地点击“再来一局”。匹配成功。加载界面。进入战场。手指再次开始重复那些早已刻入骨髓的操作。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异样感，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悄然从腹腔深处泛起。
是饥饿？不像。更像是……一种沉闷的、被什么东西缓慢充胀的饱胀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和隐隐的不适。是昨晚那顿油腻的炸鸡？还是更早之前潦草解决的、便利店买的过期三明治？
梁承泽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的操作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迟滞。虚拟战场里，他操控的角色因为这一瞬间的失误，被敌方一个刁钻的技能擦中，血条瞬间掉了一小截。耳机里传来队友模糊的抱怨语音。
“啧。”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不耐烦的轻哼，手指瞬间加快点击频率，试图弥补刚才的失误，将那个偷袭的敌人逼入死角。屏幕上的光影厮杀更加激烈，爆炸特效几乎填满了整个视野。那点来自身体内部的微弱信号，瞬间被这更强烈、更直接的感官刺激彻底淹没、覆盖。
他操控的角色在残血状态下极限反杀，拿下了“双杀”！系统激昂的提示音效响起，屏幕中央跳出巨大的金色击杀图标。一股微弱的、转瞬即逝的肾上腺素带来的虚假快感冲上头皮。他更加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翻飞，完全沉浸在下一波团战的厮杀中。那点来自肠胃的沉重感，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持久的涟漪。
然而，身体内部的信号并未消失，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强烈的爆发点。
又一局结束。“victory”！金色的胜利标志再次覆盖屏幕。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今晚的第几场胜利了。手机顶部状态栏显示着时间：02：08。窗外依旧是死寂的黑暗。
就在这时，那股沉闷的饱胀感陡然加剧！仿佛腹腔里有一个无形的气球被猛地吹大了一圈！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清晰的、向下坠的压迫感，直逼小腹深处！
梁承泽的身体猛地一僵！手指瞬间停在屏幕上方，一个技能释放被打断！虚拟战场里，他操控的角色因为指令缺失，茫然地站在原地，瞬间被敌方集火！
“shit!” 耳机里传来队友清晰的咒骂声。
但他已经顾不上了！那股下坠的压迫感来得如此迅猛而强烈，瞬间变成了急迫的、不容忽视的生理指令！
他几乎是触电般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太猛，眼前甚至一阵发黑，眩晕感袭来。胃里那股沉甸甸的饱胀感被这剧烈的动作搅动，瞬间翻腾起来，带来一阵强烈的恶心反胃！他强忍着，手忙脚乱地将手机胡乱塞进睡裤口袋，甚至来不及退出游戏——耳机线被扯了一下，一只耳机从耳朵里滑落，吊在胸前晃荡着。
顾不上穿拖鞋，他赤着脚，踉踉跄跄地冲向几米开外那个狭小、封闭的卫生间。冰冷粗糙的水泥地砖透过脚心传来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
“砰！”
他几乎是撞开了卫生间的门，反手胡乱地将门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也顾不上锁门（这个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跌跌撞跄地扑向那个白色的陶瓷马桶。动作粗暴地掀开冰冷的马桶盖，顾不上上面可能存在的污渍和水珠。
身体重重地砸在马桶冰冷的塑料坐圈上！那股寒意瞬间穿透薄薄的睡裤布料，激得他皮肤一阵战栗！几乎是同时，肠道深处一阵剧烈的、如同被无形之手狠狠绞紧的痉挛猛地袭来！
“呃啊——！”
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痛苦呻吟，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在狭窄、贴着廉价瓷砖的卫生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痉挛如同汹涌的浪潮，一波强过一波！伴随着无法抗拒的、强烈的下坠感和排泄指令！他死死咬住下唇，额头瞬间沁出大颗大颗冰冷的汗珠！身体因为剧痛和强烈的生理反应而微微佝偻、颤抖着！胃里那股翻腾的恶心感也同时加剧，一股酸水猛地涌上喉咙口！
“呕……” 他干呕了一声，强行咽了回去，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苦涩的胆汁味道。
剧痛和强烈的生理反应让他暂时忘却了一切。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内部这场突如其来的、剧烈的风暴。他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马桶水箱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甲抠在光滑的塑料表面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身体随着肠道的痉挛而无法控制地微微抽搐。
时间在剧烈的生理痛苦中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冷汗顺着他的鬓角、脖颈不断滑落，滴在赤着的脚背上，冰凉一片。他闭着眼，紧咬着牙关，承受着这场来自身体内部的无声风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短，那阵最剧烈的痉挛终于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下去。剧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如同钝刀切割般的隐痛，沉甸甸地坠在小腹深处。身体仿佛被抽空了一半力气，虚脱般地靠在冰冷的马桶水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喉咙里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意识如同沉船般，缓慢地从剧烈的生理痛苦中浮起。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异样。
右腿的睡裤口袋里，传来一阵密集的、持续的震动！同时，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手机屏幕散发出的热量和光线！
手机！游戏！
梁承泽猛地睁开眼！眼神因为剧痛和冷汗而显得有些模糊和涣散。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急切，把手伸进睡裤口袋，掏出了那部滚烫的手机！
屏幕果然亮着！刺眼的白光在昏暗的卫生间里显得更加惨烈。屏幕上，游戏画面依旧在运行！但视角……是死亡回放视角！他操控的角色，一个穿着华丽盔甲的虚拟战士，正以极其狼狈的姿态倒在地上，身体变得半透明。旁边是巨大的、血红色的“dead”字样！背景是激烈的战斗特效和队友溃败的身影。屏幕中央，一个刺眼的系统提示框弹了出来：
【您已死亡！是否立即复活？倒计时：10秒】
旁边还有一个鲜红的倒计时数字：9……8……7……
耳机里（只剩一边还挂在耳朵上），传来队友混杂着愤怒和绝望的吼叫和咒骂声：
“我靠！射手挂机了？！”
“傻逼吗？！关键团啊！”
“举报！必须举报！”
“完了！高地没了！”
梁承泽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股混杂着懊恼、愤怒、羞愧和恐慌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爆发般猛地冲上头顶！刚才那场胜利在望、甚至可能拿下“五杀”的团战！他的挂机！队友的溃败！即将到手的胜利化为泡影！还有……那该死的举报！
他顾不上小腹深处依旧清晰的隐痛，顾不上身体的虚弱和额头的冷汗！手指因为急切和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飞快跳动的复活倒计时：5……4……3……
快！快复活！还能打！说不定能守住！
他的指尖，带着汗水的湿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狠狠地、用尽全力戳向屏幕上那个“立即复活”的按钮！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
“呜——！”
腹腔深处，那股刚刚平息下去的绞痛，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毫无预兆地、以百倍的凶猛姿态，轰然炸裂开来！
这一次的剧痛，比刚才更加尖锐！更加猛烈！像无数把烧红的钢刀，同时在他的肠道里疯狂地搅动、穿刺！又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他腹腔里狠狠地攥紧、拧转！
“呃啊——！！！”
一声凄厉的、完全无法压抑的惨叫，如同受伤野兽的哀嚎，猛地从梁承泽的喉咙里爆发出来！瞬间撕碎了卫生间的寂静！声音撞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回荡着绝望的回响！
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像被通了高压电！他猛地向前一弓腰！整个上半身如同煮熟的虾米般蜷缩起来！脑袋几乎要撞到对面的墙壁！双手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猛地从马桶水箱上滑落！指甲在光滑的塑料表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那部被他死死攥在手里的手机，在这一阵完全失控的剧烈抽搐中，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瞬间脱手而出！
时间再一次被拉长、凝滞。
梁承泽布满血丝、因为剧痛而几乎凸出的眼球，清晰地、绝望地追随着那部手机在空中划出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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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翻滚着，屏幕还亮着，上面那“dead”的血红字样和跳动的倒计时（2……1……）清晰可见。它划过一个短促而致命的抛物线，屏幕正面，狠狠地、结结实实地砸在冰冷坚硬、沾着不明水渍的卫生间瓷砖地板上！
“啪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碎的爆裂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轰然炸响！如同玻璃心脏被瞬间捏碎！
屏幕上的光芒，在撞击的瞬间，如同垂死挣扎般猛地一亮，随即迅速暗淡、熄灭！
无数道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疯狂蔓延的白色裂痕，瞬间布满了整块屏幕！裂痕深处，液晶如同破碎的血管般，渗出几缕诡异的、墨汁般的黑色印迹！屏幕中央，那个代表着复活希望的按钮，被一道最粗最长的裂痕，从正中央狠狠地撕裂开来！
倒计时归零。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只有那些蛛网般的白色裂痕和墨汁般的液晶渗漏，在卫生间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个巨大而丑陋的伤口，无声地宣告着彻底的终结。
“不……不……”
梁承泽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因为剧痛和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而剧烈地颤抖着。他像濒死的鱼一样大张着嘴，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近乎呜咽的气音。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如同雨水般滚落，混合着眼角因为剧痛和绝望而渗出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
小腹深处，那场剧烈的绞痛风暴还在持续肆虐，如同无数把钝刀在反复切割。每一次痉挛都让他浑身抽搐，眼前发黑。
而此刻，更深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游戏输了。挂机了。肯定被举报了。辛辛苦苦打的连胜断了。队友的咒骂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手机……屏幕碎了。彻底碎了。那触目惊心的裂痕……
维修？又是一笔钱。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胃里一阵更加剧烈的翻搅，混合着胆汁的苦涩猛地涌上喉咙口！
“呕——！”
他猛地扑向马桶，对着里面尚未冲走的污秽物，剧烈地干呕起来！除了酸水和苦涩的胆汁，什么也吐不出来！身体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干呕都牵扯着小腹的剧痛，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眩晕！
他无力地趴在冰冷、肮脏的马桶边缘，额头抵着同样冰冷的陶瓷。汗水、泪水、还有嘴角淌下的唾液混合在一起，滴落在马桶里。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只剩下剧烈的疼痛和无尽的虚脱。
卫生间里，只剩下他粗重、嘶哑、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和干呕后无法抑制的、断断续续的呜咽。空气里弥漫着酸腐的呕吐物气味、汗水的咸腥味，还有……绝望的气息。
那只从耳朵里滑落的耳机，还吊在他胸前，随着他身体的颤抖而轻微晃动着。里面早已没有了队友的咒骂和游戏的喧嚣，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碎裂的手机屏幕，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嘲笑，静静地躺在冰冷肮脏的地砖上，反射着卫生间顶灯惨白而冷漠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