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口的风裹着冰碴子,抽在人脸上像淬了毒的钢针。陆惊鸿把羊皮袄的领口又紧了紧,呵出的白气刚飘到鼻尖就冻成了细碎的冰晶 —— 这鬼地方连呼吸都得提着三分小心,更别说脚底下那片正在发烫的黑土地了。
格桑梅朵正跪在临时用青稞粉画的曼陀罗阵中央,绛红色僧袍下摆沾着冰泥,却丝毫不影响她手势的流畅。听到这话,她捏着金刚结的手指顿了顿,抬头时额间的一点朱砂被风扫得发红:\"陆先生要是怕了,现在退回玉珠峰营地还来得及。
这话刚落地,盘面上的天池水位指针突然剧烈跳动起来,原本稳定的子午线刻度像被无形的手掰弯,竟诡异地指向了西南方向。陆惊鸿心里咯噔一下 —— 这是地脉倒转的征兆,上次见这景象还是在 2008 年的汶川,当时盘面上的磁针直接断成了三截。
格桑梅朵面前的鎏金铜壶突然发出蜂鸣,壶嘴冒出的蒸汽不再是白色,竟凝成了淡淡的血色。这是阿尼哥派的八宝琉璃药壶,三天前从沐云裳手里接过时,里面还盛着能解百毒的瘴气解药,此刻壶身浮雕的药师佛面孔却像在流泪,顺着壶腹滚下的水珠在冻土上砸出滋滋作响的小坑。
陆惊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缩紧。云层深处隐约露出半截青黑色的山岩,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山体,而是南宫家的血螺梵轮 —— 萨迦派的镇派之宝,用人骨与喜马拉雅铁矿熔铸的占卜轮,此刻轮缘的锯齿正随着云层转动,在雪地上投下如同巨蟒蜕皮般的阴影。
格桑梅朵却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了更远处的冰川上。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个穿貂皮大氅的身影,手里捧着个黑沉沉的物件,轮廓像是半截断裂的杵形 —— 是萨迦派的金刚杵,南宫家世代相传的圣物,传说当年八思巴就是用这柄杵在元大都布下了四业诛杀阵。
话音未落,山口东侧传来震耳的马蹄声。赫连铁树骑着匹雪青色的蒙古马,手里的萨满青铜鼓在风雪里泛着幽光,鼓面上的雍仲逆万字随着敲击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他身后跟着七个穿兽皮的汉子,每人怀里都抱着块冒着白气的东西,陆惊鸿一眼就认出那是长白山冻土下挖出来的契丹人骨殖。
陆惊鸿突然想起老地师临终前说的话:圣物共鸣如星辰交汇,轻则地脉偏移,重则山河易主。当年徐墨农用吉林陨石碎片布阵时,特意叮嘱过三不碰 —— 碰了萨迦派的金刚杵,就别见宁玛派的伏藏铁蝎;见了噶举派的玛尔巴手鼓,就得躲着苯教的青铜鼓。可眼下,这些本该老死不相往来的圣物,居然像赶集似的凑到了昆仑山口。
更诡异的是赫连铁树的青铜鼓,随着鼓点节奏,那些契丹人骨突然站了起来,关节处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竟在雪地上排出了个残缺的六芒星阵。冻土下开始传来沉闷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苏醒,陆惊鸿脚下的杨公盘突然炸裂,碎片溅起的火星在风雪里划出弧线。
赫连铁树的鼓点突然变急,青铜鼓面的逆万字开始旋转,那些契丹白骨突然齐刷刷转向南宫镜的方向。南宫镜举起金刚杵,红光顺着杵尖射向云层,原本旋转的云涡突然停滞,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冰棱 —— 每根冰棱上都冻着个模糊的人影,细看竟与十大家族的先祖画像一模一样。
她的话没说完,陆惊鸿胸口的伏藏铁蝎突然爆开强光。他低头看去,那巴掌大的合金块正在皮肤下游动,留下如同烙铁烫伤的痕迹,而远处的金刚杵也同步亮起红光,两道光柱在半空交汇,竟在空中凝成了条首尾相衔的赤龙虚影。
格桑梅朵却突然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串人骨念珠,嘴里开始念诵《时轮金刚经》。随着她的诵经声,八宝琉璃药壶里的血色蒸汽突然倒流,在半空凝成个巨大的坛城虚影,将陆惊鸿和她自己罩在里面。
话音未落,南宫镜那边传来一声惨叫。那柄金刚杵突然膨胀到丈许长短,杵身的纹路里喷出火舌,赫连铁树的青铜鼓在这股力量冲击下当场炸裂,那些契丹白骨瞬间化为飞灰。更可怕的是地面,原本冻结的冻土像被煮沸的水般翻滚,露出下面青黑色的岩层,岩层缝隙里渗出的不是水,而是粘稠如血的液体。
就在金刚杵的光芒达到顶点时,伏藏铁蝎突然从他胸口飞出,化作道青灰色的流光撞向那柄巨杵。两道光芒在空中相撞的瞬间,陆惊鸿听见了无数人的呼喊声 —— 有莲花生大士的梵唱,有八思巴的蒙古语咒语,还有些听不懂的古老语言,像是从地脉深处传来的龙吟。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陆惊鸿看见金刚杵炸成了漫天光点,每片碎片上都沾着暗红色的血珠,落地时竟在雪地上生根发芽,长出丛丛开着黑花的怪草。伏藏铁蝎也被震得倒飞回来,撞在他怀里时已经恢复成合金块的模样,只是表面多了道蛛网状的裂痕。
风突然停了。
陆惊鸿挣扎着抬头,看见南宫镜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半截金刚杵的碎片。赫连铁树不知去向,只留下满地狼藉的鼓皮。格桑梅朵的坛城虚影正在消散,她脸色惨白地靠在药壶边,手里的人骨念珠已经碎得只剩最后两颗。
最可怕的是远处的昆仑山主峰。原本覆盖着万年冰川的山体,此刻竟出现了道横贯东西的裂缝,裂缝里渗出的不是冰雪,而是冒着热气的岩浆,在雪地里画出如同血脉般的纹路。
陆惊鸿低头看向怀里的伏藏铁蝎,那道新添的裂痕里,正缓缓渗出青灰色的液体。他突然想起老地师临终前的眼神,那时候师父说:\"惊鸿啊,圣物共鸣不是相遇,是殉情 —— 它们死了,地脉就得陪葬。
风雪重新卷来时,他听见冰川深处传来沉闷的断裂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苏醒。抬头望去,那道横贯昆仑主峰的裂缝里,隐约有红光在闪烁,像只缓缓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