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离过年也没几天了，众多学校也开始陆续放假。四九城纺织工业中专，刘光齐也在收拾行李，心里盘算着回家过年的日子。但那个家让他真的很不喜欢，父亲暴躁，母亲懦弱，两个弟弟战战兢兢，一点温情都没有。但毕竟是过年，总归是要回去的。他此时就期盼熬过这几年，能顺利毕业，然后分配个好工作，远远离开那个四合院。
就在他快收拾完毕准备离开宿舍时，一位老师来到门口叫住了他，“刘光齐同学，校长请你现在去一趟办公室。”
刘光齐极为惊讶，校长找他？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他自认在学校表现中规中矩，虽不算拔尖，但也是在学校里非常进步显眼的一员，但也没到劳动校长大驾来找他的地步。瞬间，不祥预感笼罩心头。
“好的。”心下惴惴地跟着干事走了出去。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谈话声。老师敲了敲门，得到应许后推门进去。校长正坐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档。旁边还坐着学校的书记，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看到刘光齐进来，校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没有了往常的和蔼，反而带着一丝遗撼。
“刘光齐同学，坐吧。”校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光齐依言坐下，但心中此时更加慌张。校长、书记同时在场面对自己，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不是家里出了问题，就是要求他去支持哪边。不然书记一般都不会出场。但是就算选支持的，也都应该是即将毕业的学生啊，找他一个一年级的怎么可能？
事实证明，刘光齐的脑子确实聪明，不幸猜中了。校长也没有绕弯子，“刘光齐同学，今天叫你过来，是关于你家庭情况的问题。我们刚刚接到你家庭所属区里的正式通报。你的父亲刘海中同志，因为一些问题，被定性为右牌分子，并且其所作所为在社会上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
刘光齐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象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天塌了！父亲戴右帽，那自己还能有好吗？可以说前途尽毁。
“校长，我一直在学校，家里的情况我不太清楚。我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学习，希望将来能够学有所成，报效。。。”
话还没说完，就被校长抬手打断，语气充满了无奈，“光齐同学，我们理解你个人可能并不知情，也相信你在校期间的表现。但是，学校的性质和纪律你是清楚的。我们培养的是组织理想的建设者，对学生的家庭背景和政审有严格的要求。你父亲的问题，已经触碰到了红线。经过学校党委研究，学校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够主动申请退学。”
“退学？！”刘光齐猛地站了起来，双眼圆睁，“校长！不能啊！要是退学了，我前程就全毁了啊！我好歹也是学校思想先进学生啊，都已经是青年团员了，难道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求求您们，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父亲的事是他个人的问题，跟我没一点关系啊！我保证回去跟他划清界限，我一定。。。”
苦苦哀求，人都快跪下了。中专学历，在这个年代是妥妥的金字招牌，是跳出工人身份、进入干部串行的敲门砖。失去了它，他刘光齐将被打回原形，甚至比普通的学徒工还不如，一个被中专开除的右派子弟，哪个单位敢要？
旁边的党支部书记叹了口气，“刘光齐同学，你冷静点。这不是你个人表现好坏的问题。你父亲的问题性质太严重，影响太坏。学校也有自己的立场和压力。让你主动退学，已经是考虑到你个人情况，给你留的最后一点体面了。如果由学校直接开除，你的文档上会留下更糟糕的记录。也希望你好自为之吧。”
校长也点了点头，语气开始逐渐严肃，“刘光齐同学，我们也是没办法。你还年轻，路还长。主动退学，回去好好帮助家庭，深刻认识问题，未来或许还有别的出路。留在学校，对你，对学校，都不好。”
刘光齐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所有的哀求、保证，在红线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只觉得浑身发冷，梦想中的干部岗位、远离窒息家庭的未来。。。在这一刻，全都破碎，再无一点希望。
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校长办公室的。再次踏上学校走廊，只感觉恍如隔世。这眼前的一切一切，自今日起将与自己完全隔绝。
就在他浑浑噩噩地走到教程楼门口时，一个身影拦在了他面前。
“光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徐红燕。她围着一条红围巾，脸蛋也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关切地望着他。
徐红燕长得不算漂亮，但家境优越，父亲是某个工业部门的实权干部，在这个学校里算是颇有背景的。她入学后不久就对相貌出众、思想进步的刘光齐产生了好感，并主动展开了追求。刘光齐起初有些尤豫。他心气不低，对徐红燕的相貌并非十分满意，但徐红燕的家庭背景，又牢牢地吸引着他。虽然这个年代肯定不允许在学校谈恋爱，但是两人私下里已经确定了关系。
此刻看到徐红燕，他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说出口，半晌才把话挤了出来，“红燕，我，我被学校要求退学了。”
“什么？！”徐红燕惊呼出声，满脸不敢置信，“退学？为什么？他们凭什么要求你退学？你犯什么错误了？”说着，一把抓住刘光齐的骼膊，急急问道。
刘光齐此时心里也是乱成一团麻。该怎么说？说他那个愚蠢暴躁的父亲，成了人人唾弃的右派，还干出了丢人现眼的勾当，连带他这个儿子也被断了前程？徐红燕知道了，会怎么看他？还会象以前那样对他吗？她父亲那个级别，如果知道自己女儿和一个右派的儿子结交。。。刘光齐不敢想下去。
“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可能是家里有些情况，牵连到了。。。”
徐红燕见他这副模样，确是微微皱眉。她本就是干部家庭出身，对政治上的风吹草动比一般学生敏感得多。刘光齐这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让她疑虑顿生。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问问！”说完，徐红燕就朝着校长办公室的方向快步走去。她父亲和校长也是老交情，她要亲自去问下到底怎么回事。
刘光齐想拉住她，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他知道拦不住，也没脸去拦。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心里却还有一丝希望，或许校长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会不会给自己一个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徐红燕回来了。她的脚步不如去时那般急促，显得有些迟缓，脸上的表情也完全变了。之前的关切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和一丝决绝。
她走到刘光齐面前，停下脚步，抬眼看着他，眼神里的光似乎暗淡了许多。“我问清楚了。”
刘光齐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几乎能从徐红燕的表情里读出答案。“红燕，我。。。”
徐红燕叹了一口气，没有让刘光齐说完，径直开口，“光齐，我们还是分手吧。”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句话，刘光齐还是感到一阵刺痛。“红燕，你听我解释，那是我父亲的问题，我是无辜的”
“我当然知道你是无辜的，那那又如何，那可是你亲生父亲！刘光齐，你还没明白吗？这不是普通的小错误！右牌，还有他做的那些事，通报里写得很清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的家庭成分有了严重污点。你的前途，甚至你未来的子女，都会受影响。”
她移开目光，看向远处光秃秃的树枝，说出的话没了任何感情，“我们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以前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以为你努力下说不定还能被接纳进来。但是现在，你自己也应该明白了。我们继续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