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外面警察来了!”一个靠近门口的女工,声音颤斗着小声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转向车间大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两个穿着警服的人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身姿挺拔。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官,国字脸,眉宇间带着一股沉稳干练之气,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车间内的情况。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民警,神情严肃,手已经下意识地扶在了腰间的武装带上。
看到为首的那位警官时,秦淮安脸上漏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因为来人正是吴建国。
吴建国走进车间,目光先在满身是血、瘫在墙角的王德发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接着,他看到了站在办公室门口,手上还沾着血迹的秦淮安,以及秦淮安身后那个衣衫不整、满脸泪痕的年轻女工,还有脸色铁青、对峙着的李有才和赵大勇。
经验告诉他,今天这事,绝不简单。
他太了解秦淮安这小子了。
这是个刺儿头,但绝不是个无缘无故惹事的浑人。
这小子出手狠,但往往事出有因,而且原因多半在对方身上——肯定是对方先踩了他的底线,碰了他要命的东西。
吴建国没有立刻跟秦淮安打招呼,甚至目光都没有在他身上多做停留。
这是公共场合,他是来处理警情的,做事得有分寸。
“我是交道口派出所所长,吴建国。”
吴建国声音洪亮,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刚接到报警,说纺织厂一车间发生严重斗殴事件。”
“谁是报警人?怎么回事?”
李有才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换了一副义愤填膺又痛心疾首的表情,抢先开了口:
“吴所长,你来得正好!我是纺织厂厂办副主任,李有才!”
他指着秦淮安,语气急促而笃定:
“就是这个人!秦淮安,我们厂保卫科今天刚报到的新干事!上班第一天,毫无缘由,就冲进车间办公室,对我们一车间的王德发主任进行残忍殴打!”
“你看看,你看看王主任被他打成什么样了?!”
李有才侧开身子,让吴建国能更清楚地看到王德发的惨状,同时语速飞快地继续控诉:
“鼻梁骨断了,肋骨可能也有问题,满脸是血,意识都不清醒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打架斗殴,这是故意伤害,是严重的刑事犯罪!”
“我们纺织厂是国营单位,是生产建设的重要阵地!发生这种恶性事件,影响极其恶劣!”
“我作为厂领导,坚决要求公安机关依法严肃处理,立刻将凶徒羁押!”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把自己放在了维护厂纪厂规、主持公道的领导位置上,完全颠倒了事情的起因。
“放你娘的屁!”接破口大骂:
“要不是王德发这畜生先欺负我姐,企图强奸,老子能动手?”
他一把拉过身后的秦淮茹,指着她被扯坏的衣领和脸上的泪痕:
“你看我姐这衣服!这脸上的伤!王德发这狗东西,趁我姐第一天上班,以指导工作为名,把她骗进办公室锁上门,就要用强!”
“要不是我和赵哥及时踹门进去,我姐就让他糟塌了!”
“我打他?我他妈打轻了!”
“这种畜生,就该打死!”
赵大勇也立刻站出来,急切地补充:
“吴所长,淮安说的全是实话!我和他一起巡逻到车间,发现他姐姐不见了,到处问都没人敢说。”
“后来我们听到办公室里有挣扎呼救的声音,踹开门进去,正看见王德发把秦淮茹同志按在办公桌上,手捂着她嘴,衣服都扯开了!秦淮安这才动的手!”
吴建国听着双方的陈述,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来回扫视,心里已经大致有了判断。
他太清楚秦淮安姐姐在那小子心里面的地位了,这整他姐姐,不发飙才怪。
作为部队的老上级,他肯定无条件相信秦淮安。
但对方最为一个厂办的主任,官职也不小,所以很多事情得符合规矩,符合流程。
他面上不动声色。
李有才见状,冷笑一声,脸上那种居高临下的官威又摆了出来:
“吴所长,你听听,他们这都是一面之词!”
“什么企图强奸?简直是胡说八道!”
他转身,再次面向车间里那些禁若寒蝉的女工,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压迫感:
“在场的各位工人同志,你们都是目击者!”
“我问问你们,有谁亲眼看到王主任对这位女同志图谋不轨了?啊?”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一张张低垂的脸:
“有谁看见了?”
车间里死一般寂静。
女工们把头埋得更低了,有的甚至悄悄往后缩了缩身子。
她们太清楚了,王德发在车间里手脚不干净不是一天两天,他那个姐夫李有才在厂里更是能一手遮天的人物。
以前不是没人反抗过、告发过,最后要么被调去最累的岗位,要么被找借口扣工资,甚至丢了工作。
时间一长,谁还敢吱声?
今天这事,秦淮安一个刚来的保卫科干事,下手是狠,把王德发打成了猪头,看着是解气。
可那又怎么样?
李有才一来,还不是要颠倒黑白?
连警察都来了,看样子也要听领导的。
她们要是现在站出来作证,以后还能在纺织厂待下去吗?
一家老小还指望着这份工资吃饭呢!
看到没人敢出声,李有才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弧度,转回身对着吴建国,语气更加笃定和强硬:
“吴所长,你看!根本没人看见!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就是在诬陷,在为自己的暴力行为找借口!”
他指着秦淮安,斩钉截铁地说:
“事实很清楚!就是这个秦淮安,性情暴戾,目无法纪,上班第一天就无故殴打领导,致人重伤!性质极其恶劣!”
“我现在代表纺织厂,正式要求公安机关,立刻将犯罪嫌疑人秦淮安羁押!”
“我们会立刻向厂党委和上级主管单位汇报此事,并建议厂里立即开除秦淮安及其姐姐秦淮茹的厂籍!”
“在此之前,必须先把人控制起来!”
“王主任的伤情摆在这里,这就是铁证!你们派出所必须依法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