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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中的门卫大爷马上快六十岁，看大门看了十几年，校长都熬走好几个。
听说他有个名校毕业现在在教育局当主任的儿子，给闲不住的老人家谋了这么一个差事。
有三中的学生曾亲眼见到这老头在校门口跟一个副校长破口大骂，原因是老头子没有经相关领导的批准放进来了一个看望孙女的大爷。
副校长怒喝道你怎么看的门，什么人都放进来，出了安全问题你担不担得起这个责任。
老头指着副校长的秃顶说这学校是公家的还是你开的，人家看看自己的孙女还要经过你的同意，你算个吊！
此役之后三中的外校人员入校政策宽松了许多，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头还在，那位副校长却不知道调去哪里了……
三中的门卫室并不算大，但是却有两个门，面向校内的内门和面向校外的外门。
在金属伸缩门关闭的时候，可以直接从门卫室直通校外。
室内没有安装暖气，只有一个估计年龄和林乔差不多大的空调，噪声大暖风小。
林乔的身上裹了一件又厚又大的黑色外套，外套左臂印了一个三中的校徽，右臂处印着“安保”两个大字。
这是大爷怕冻着他给他从旁边的小库房里找的外套。
披上外套后的林乔坐在门卫室的前门玻璃旁的小板凳上，曲腿踩着板凳的横杠，姿势好像一只烤熟了的麻虾。
此时此刻的门卫室中只有这一老一少，林乔已经先让李夏至回家了。
被摔坏的手机也被她带走了，她说等找人修好后再还给林乔。
林乔也不回班，他就准备在门卫室等，等乔亚楠来了再一起上去。
说到底还是个小孩，不管刚刚多猛多狂多勇，闹出来事了等亢奋的激素褪去了，还是会下意识地躲远，胆怯地躲在隔绝混乱和喧嚣风暴的围墙之外，哪怕那座围墙是乔亚楠。
“现在的小孩被管累哟，小打小闹都要请家长，俺那个时候，脑袋都被打掉一块皮了老师还在办公室喝茶呢，架打完了累了老师才把俩人叫过去，一手按着一个头，砰砰地对磕两下，嘿，还敢打架不？再打我再磕？嘿嘿嘿……”
门卫老头已经询问过了林乔的情况，他看着林乔悲催的模样，笑呵呵地接着说道。
“然后回家的时候俺爹看到我头上的疤，不问谁打的，先骂我一句孬种，混成傻样被人揍成这样，我说那人被我把眼睛都给他打肿了，这时候我爹才笑呵呵地说你这个饭桶没白当，哈哈……”
林乔缩着脖子稍稍撇过头看向玻璃外三中校门口的马路转角，他根本没有注意听这个老头在说些什么。
“哎能考上三中的学生成绩都是呱呱叫的啊，俺儿那时候才上的二中……”
老头似乎根本不在意有没有回应，只要有林乔这个沉默的听众在，他就能兴致勃勃地讲。大概又讲了十几二十分钟，他总算口干舌燥了，喝了一口茶水，开始大声外放抖音。
最后这老头似乎找到了一个中意的戏曲，跟着调子哼唱了起来。
“万岁爷休把三弟换，君臣有别不敢相攀，
结拜只能共患难，同生同死是虚言……”
曲调顿挫，戏腔铿锵。
校门外的马路上偶尔一辆车呼啸而过，溅起一片积水，林乔在耳边一阵阵咿咿呀呀声中，不知不觉地有些恍惚。
“嘀！”
一声响亮的鸣笛声瞬间让林乔的眼睛重新聚焦。
熟悉的黑色小轿车停在了校门口边上的一个车位上，主驾驶的乔亚楠远远地已经看到了坐在门卫室窗户边的林乔。
她没有下车，而是又按了一下喇叭。
“嘀！”
林乔起身，脱掉安保棉服，刚走出门卫室的一瞬间，他被冬日吹过空旷马路的寒风冻得打了个哆嗦。
“砰！”
车门关闭，坐上副驾驶。
车载空调似乎开了很久，暖烘烘的，刚刚在门卫室被冻僵冻麻的双脚此时也缓缓恢复着知觉。
乔亚楠一直没有说话，林乔上车的时候她甚至没有侧目去看，她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车厢内安静的可怕。
两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还是没人说话。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乔亚楠从包里掏出手机，接通。
电话的另一头是张秋玲的声音。
“喂？是林乔家长吗？大概什么时候能到校呢？”
“到宜新商场了，我在开车，马上到。”
“好的好的，到了的话直接和门卫说就可以……”
“好。”
“嘟嘟——”
电话挂断。
“林乔，你真是长本事了，啊？”
挂断电话两秒钟之后，女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额外尖锐。
“真是反了天了，我把你送三中来干啥了？！供你吃供你喝，你就给我搞这些！”
乔亚楠的声线因为生气已经颤抖，她的呼吸逐渐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打架！打架斗殴！还是因为一个女的？！你要丢死我的人！”
“嘀嘀嘀————”
汽车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鸣笛声，是乔亚楠猛地按住了方向盘。
“你告诉我，是不是又是那个李夏至？我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你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我真是白养你了，正好这次你老师叫我过来，一起过来，我好好跟她的家长问个清楚！”
乔亚楠咬了下嘴唇，扭头看向林乔。
“你读了这么多年书，给我搞这一套，你书都读到……”
话还没说完，却生生卡住了。
乔亚楠看着坐在副驾驶的林乔正微低着头，耷拉着眼，眼神茫然地看着车载空调的吹风口，一缕缕热风吹过他的脸。
被扯烂的领口被空调风吹得左右晃荡，纽扣中间剩下的最后一丝线连接着被扯开的摇摇欲坠，脖下露出的锁骨处附近还有一道子浅浅的红印。
乔亚楠蹙起了眉毛，她伸手捏住了林乔的衣服领子翻了翻，又偏探过头，左右看了下林乔的脸。
“跟你打架的那个小孩，哪个班的？”
林乔的视线重新聚焦，他微微偏过头看看向母亲乔亚楠。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林乔解锁了一个自我保护的被动，每当乔亚楠说话的时候他总会自动就会进入走神状态，听觉退化，嗡嗡的耳鸣声响起，产生白噪音盖住乔亚楠的声音。
“说话呀。”
“跟我一个班的，1班。”
“叫啥名字？”
“钱宇。”
“你跟他打架干啥？怎么着了？他也想跟李夏至谈谈，跟你抢了？”
林乔的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一下：“他说话太欠了。”
“他说啥了？”
“就这次期末考试……我考得不太好，他在那阴阳怪气……”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打起来了……”
乔亚楠皱了下眉，正想说什么，手机却又不合时宜地响铃了，还是张秋玲打来的。
“喂林乔妈妈……”
“我已经到门口了，马上……”
“哦不是，我是想问一下你看到林乔了吗？他到现在还没回班……”
“我接到他了，马上上去。”
“好的，1班教室在教学楼五楼……”
电话再次挂断。
“下车。”
乔亚楠推开车门下车，时间已经不早临近中午，雨停了还没多久太阳已经出来，但是温度却没上去，风依旧很大。
林乔跟在她身后走进校门。
身上残留的暖气被风一吹，瞬间消散，林乔抱着胳膊肘加快脚步。
“白长那么高个子，被人打成这样？”
乔亚楠跟林乔并肩，一边快走的同时抬起胳膊，她伸出手指放在唇边张嘴抿了一下，食指侧边印上了淡淡的口红印。
随后，她蹙眉转过身，掰过林乔的肩膀，用那只食指来来回回地搓着林乔的脖颈，直到搓出一片看起来很凄惨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