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可捏着手上的葱,其实她来厨房,一来是套她会不会走上层路线,去老爷子老太太那刷存在感。二来,其实她也搞不懂阿健现在对她是什么感情,想来刺探一下她的想法。即使刺探不到,刺激也行。既然已是过去式了,为啥不老老实实呆着?想回来重拾旧好?哪有那便宜事!两年前当她听杨跃进猜测冯春生在追前嫂子时,吃惊得张大嘴巴,同时也在心里狂喜——他们彻底完蛋了!不管结果是追上还是没追上,都完蛋了。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个?!
伟健刚离婚的时候,颓废得好像变了一个人,她就是在那时候重新回到他身边的。其实她根本没想到他能离婚,毕竟那时他真是断了一切花花世界的交往,变得像一个超级好男人一样。但,就是这样一个变好的男人,离婚了。然后,又沉进了花花世界。
后来她听到杨跃进不经意说出的猜测,觉得冯春生还真是闷声干大事的,恨不得能给他助把力。当然她也用女人最不着痕迹的方式助了,至于助没助没上,她不清楚。但也是从那时,伟健重新接纳了她。但,关系并不亲密。仅有的男欢女爱更像最原始的……你情我愿。其实她和伟健认识的最初,也是这样的你情我愿,甚至是她的投怀送抱,只是她愿意冠以爱情之名。毕竟爱情是占有的最好借口。何况有了男欢女爱,就算不是爱情,也是最紧密的粘合,日久生情,她愿意粘合着往前走。可谁能想到,她没粘到结果,冯春生闪电结婚,新娘另有其人,她却能来参加婚礼。而和她睡了两年的人,连告诉都没告诉她。
她觉得男人全是贱骨头,失去了,觉得更好了,恨不得对着过去上演深情戏码。江玉华说,人啥也没干,最后还躲了,但健哥高兴。嗬,贱!可能就因为当时一分钱没要,才惹得男人对她念念不忘。一个抛钩一个上,男人都是又贱又傻!这次她非要让她好好出出丑,了了他的痴心,让他知道知道不要钱只是因为蠢,不是因为好。骄傲?那是美丽的女人才配有的东西。她不配!
她站起来,苫布搭建的厨房里拥挤闷热,空气里飘着菜味和油烟气,再呆一会儿她的衣服就会被熏上这种味道,喷多少香水都没有用。她得赶快出去了。“你忙吧,冰云。”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她一眼,这身打扮倒真合她身份——没人要的过气妇女!“我先出去了。”
春生在院子的另一侧,他也不知道他在忙啥,但就是很忙,朋友,亲戚,邻居,以前学校的同事……好像所有的人都要和他说个话、打个招呼,他一面招呼着宾客,一面看穿着一身时装的人用一根葱演了一出项庄舞剑,都不用听见她说什么,他就知道她干什么去了。
他远远看着那个在厨房忙碌的人,果真有些路一步都少不了,绕个弯,还是会回到原来的路途。迟早要面对,迟早要跨越,至于能不能跨过,跨过之后是否还同路,可能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吧。他在等她说累了,等她找地方休息,那他会带她离开。可是没有,好强的人不是跟别人斗,她是跟自己斗,哪怕痛。还好宋国治沈迎秋一直在厨房,罗曼和谢淑颖也都在厨房帮忙,有阿治在,应该不会太尴尬,可是,他心里不好受。她回来需要一个契机,而他愿意借他的婚礼给她,现在……
他非常清楚:就在她和伟健和崔文可同框的那一秒,气氛已变了,微妙的情绪产生。昨晚还起哄让她和伟健回家的人现在已没了立场,起的哄仿佛变成打脸的巴掌,尴尬已不可避免,而她,没有退路。罗曼和谢淑颖还是以旧友相待,江玉华已经一退老远,毕竟从前就不认识,倒是和崔文可比较熟,两个落单的人自然而然凑到一起,混在宾客中间,玩得一片和谐。
“让你来倒成让你来干活了。”他走进烟火燎绕的临时厨房,“歇一会儿,带你去看我的新房子。五哥五嫂一起去。”他看一眼阿治和沈迎秋,假如崔文可不来,这就是最平常的一句话,可现在它却有了另一种意味,一种不管他怎么控制,也清除不了的意思,就好像话里挤进了一个活人,怎么忽略,还在话里。
“啊?”被邀的人吃惊地看他:“难道你不是让我来干活的吗?那上午我不是白干了!”
沈迎秋先笑起来,他哭笑不得,她却笑了:
“赶快出去吧,一会要炸东西了,弄一身油烟味。”看他一眼,直截了当:“不用担心我。就是她不来我也会是在厨房里。”眼神一转,闪了个调侃,“别因为她来了,你就觉得别扭了。那不太把她当回事了吗。”
他忽然发现她比以前直白坦率了,不再躲闪,不再懦弱自卑,同样的伤,她会开玩笑了。
“能在你的婚礼上干点活,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眼角一挑:“伯牙,你不会不知道能为知己大婚干点啥是多么高兴的一件事吧!”他便当真无话可说了。
“那要好好干,一会来检查。”他一本正经地。
春生走了,冰云站在门口,厨房里涌出的热闷空气让她感到窒息,她站在那儿,看着到处拥挤着的乱哄哄、闹嚷嚷的人,好像忽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她听见耳朵里塞满了乱糟糟的声音,却分辨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心里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所适从的茫然,她怎么会来这的?
从踏上火车,或者说从踏上火车的前好几天,她就开始在心里准备,准备一种精力和心情,她紧张地准备了好几天,心被挤得没有一点缝隙。可是现在她站在这里,竟感到一种无所觉的麻木了。
一切都像在梦里,梦里的她是个演员,精心地饰演一幕戏剧,从伟健到车站接她,到吃饭时大家的打趣,到与春生的一翻谈话,然后崔文可出现,然后是她的忙碌,是大伙半进半退的尴尬……这一切不是一场梦吗?两年时间,她原以为醒来的梦其实一直没有醒,她一直强化的忘记,只是更加强化的记忆。两年时光于她是封存,于他却是时过境迁。她刻意唱给别人的高调其实都是真理。
他们都变了,没变的,只是她还爱着。
以及对以往他不爱、轻视的不服气、不甘心。她总想在他面前证明自己,其实,他需要这样的证明吗?
她在这样的情境下被强化醒来,能保持尊严的唯一方法,就是做一个高明的演员。用高超的演技骗过自己。也骗过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