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吗?
这两个字,钻进李贤川的耳朵,一路烧到天灵盖。
他脑子里那点被酒精浸泡得昏沉的理智,瞬间蒸发干净。
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下意识抬头。
赵青鸾的脸就在他眼前。
呼吸可闻。
他甚至能看清她长睫上跳动的烛火光晕。
那双总是清冷如冬日寒潭的眼睛,此刻,竟漾开了水波。
他闻到了她呼吸间的青梅酒香。
李贤川的大脑彻底停转。
前世今生,两辈子。
他见过太多女人。
聚光灯下的明星,滤镜里的网红,画舫上的花魁,侯门内的闺秀。
没有一个。
能与眼前这张脸相提并论。
那不是一种流于表面的漂亮。
而是一种夺人心魄的侵略感。
美得不讲道理。
美得让人想把所有规矩都踩在脚下。
“殿殿下”
他的喉咙发干,挤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嗯?”
赵青鸾应了一声。
尾音轻轻上挑,像羽毛扫过耳廓。
她又朝前倾了半分。
鼻尖几乎相触。
李贤川甚至能感觉到她唇瓣的温软气息。
疯了。
他彻底疯了。
君臣之别是什么东西?
保持距离又算什么?
去他妈的生存法则!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亲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按不下去。
他双腿猛然发力,从跪坐的姿势强行站起。
身体因为动作过猛而一个踉跄。
双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抬起,朝着那不盈一握的腰肢揽去。
指尖,已经碰到了衣衫冰凉丝滑的触感。
就在这一刹那。
赵青鸾动了。
她没有惊慌,没有闪躲,只是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向后撤了一步。
一步之遥。
却隔出天堑。
她脸上的迷离,那能溺死人的春水波光,如同从未出现过。
一切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副他再熟悉不过的,清冷。
冰封千里。
仿佛刚才那个吐气如兰,媚态横生的女人,只是他李贤川一杯酒灌下去的荒唐幻觉。
李贤川的双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伸着,不是。
收回,也不是。
一阵带着水汽的冷风从湖面吹来,拍在他滚烫的脸上。
激得他一个哆嗦。
脑子里的混沌和燥热,终于被吹散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赵青鸾,心脏狠狠地往下一沉。
咯噔一下,坠入冰窟。
妈的。
上当了。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从她交换酒杯时,不,从她今晚叫自己来时,就已经布好的温柔陷阱。
这女人,压根就没安好心!
她在试探他。
用她自己做诱饵,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的胆量。
试探他对她这个长公主,到底有没有不该有的念头!
“殿下,臣失仪了。”
李贤川像猛地收回手,藏在身后。
他后退一步,深深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刚才。
就差那么一点点。
只要他的手再往前一寸,只要他真的碰到了她的腰。
他毫不怀疑,自己现在已经是一具,被拖去乱葬岗的尸体。
“是吗?”
赵青鸾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本宫倒觉得,忠勇伯刚才很有胆色。”
李贤川的头埋得更低了。
恨不得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太丢人了。
前世在商场上跟各路人精斗智斗勇,练就的一身本事。
今天,竟然在一个古代女人的美人计面前,输得如此彻底,如此狼狈。
“行了。”
赵青鸾似乎也懒得再欣赏他这副窘态。
她转过身,走向水榭另一侧。
那里,一张乌木棋盘静置在矮案上。
黑白二子,已在盘上交错纵横,是一局残棋。
“过来。”
“陪本宫,下一盘。”
她的语气,恢复了往常那种不容置喙的命令。
李贤川重重地松了口气。
只要不谈风月,谈什么都行。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到棋盘边,在赵青鸾的对面跪坐下来。
“殿下执黑,还是执白?”
“你先。”赵青鸾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声音淡淡。
李贤川不敢怠慢,从棋盒里拿起一枚白子。
他几乎没有思考,便将棋子“啪”地一声,落在了棋盘正中央。
天元。
这是最不合棋理,也最具挑衅意味的下法。
他上辈子就是个臭棋篓子,规则只懂皮毛。但他知道,这一手,是纯粹的搅局。
赵青鸾看到他这一手,执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拈起一枚黑子,安静地落在了角落的星位。
一个大闹天宫,一个固守边疆。
对弈开始了。
与其说是对弈,不如说是赵青鸾单方面的教学。
李贤川的棋路,就如他刚才的为人,毫无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他不断地用一些无赖的、看似毫无逻辑的棋子,去冲击赵青鸾的阵型,试图打乱她的节奏。
而赵青鸾的棋风,就和她的人一样。
冷静,犀利,精准。
她的每一颗黑子落下,都精准地切断白子之间的联络,不动声色地侵占他的实地,构筑起一张巨大的包围网。
李贤川下的每一步,都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被化解于无形。
而对方的回击,却总能打在他的七寸上。
不到半个时辰。
棋盘上,李贤川的白子已经被切割得七零八落。
一条中腹大龙的生气被屠戮殆尽,再无任何翻盘的可能。
“臣输了。”
李贤川扔下手中的白子,光棍地认输。
“你的棋,很乱。”
赵青鸾看着满盘狼藉,给出了评价。
“臣才疏学浅,让殿下见笑了。”李贤川老脸一红,这比刚才的美人计还让他难堪。
“不。”
赵青鸾摇了摇头。
“你的棋,不是乱。”
她抬起眼,目光如炬,直直地看进他的心里。
“你的每一步,看似毫无章法,其实,都在试探。”
“你在试探我的应对,在寻找我的破绽,在扰乱我的心神。”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下的,不是棋。”
“是人心。”
李贤川的心,猛地一跳。
他发现,自己真的彻彻底底,小看了这个女人。
她不仅仅是权谋高手。
她还是一个能洞穿人心的怪物。
他刚才那些看似随意的落子,确实是他为人处世方式的投射。
用不合常理的手段打破僵局,在对方的应对中寻找破绽,然后一击致命。
这套方法,对付李显立,对付李旦,甚至在太后面前,都屡试不爽。
可今天,在赵青鸾面前,被她一眼看穿,还用棋局给他原样奉还。
“殿下慧眼,臣佩服。”
“李贤川,你很聪明。”赵青鸾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收回棋盒里。动作不疾不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但有时候,太聪明了,不是一件好事。”
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你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把所有事都当成棋局。”
“你算计人心,玩弄权术,并且乐在其中。”
她的目光,也随着声音一同变冷。
“可你有没有想过,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当你把别人当成棋子的时候,你自己,又何尝不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李贤川沉默了。
他知道,赵青鸾说得对。
他最近,确实有些飘了。
扳倒国舅,斗垮大哥,在皇帝和太后之间左右逢源,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能掌控一切的错觉。
可他忘了。
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沙滩之上。
风一吹,就散了。
他的根基,来自于皇帝,来自于眼前的长公主。
一旦失去了他们的支持,他李贤川,什么都不是。
随时都可能被这神都汹涌的暗流,吞噬得尸骨无存。
“多谢殿下教诲,臣受教了。”
他站起身,对着赵青鸾,深深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这一次,没有半分虚伪。
是发自内心的。
赵青鸾看着他弯下的脊梁,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复杂,有审视,也有其他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起来吧。”
“坐。”
李贤川重新坐下,姿态比之前,又恭敬了三分。
“李贤川,我问你。”
赵青鸾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如果有一天,本宫和陛下,让你去做一件,九死一生的事。”
“你,会去吗?”
李贤川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知道。
今晚真正的正题,终于来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直视着赵青鸾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清冷,不再有戏谑,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
“殿下,您说的,是什么事?”
“现在,你还不需要知道。”赵青鸾摇了摇头。
“我只需要,你的一个答案。”
她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去,还是不去?”
李贤川沉默了。
这是一个送命题。
说去,万一真是字面意义上的送死呢?他可不想刚舒坦几天就英年早逝。
说不去,那他之前在皇帝面前表的那番忠心,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今晚,也就白来了。
他现在,就是皇帝和长公主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刀,是没有资格选择砍向何方的。
“殿下。”
李贤川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
“臣的这条命,是您和陛下给的。”
他缓缓站起身,退后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抚上左胸,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只要您和陛下一声令下。”
他抬起头,迎着赵青鸾的目光,斩钉截铁。
“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说出这句话时,他心里是什么滋味,自己也分不清。
是屈辱?是不甘?
或许都有。
想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着,就得拿出活着的价值。
“好。”
赵青鸾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也有一丝一闪而逝的不忍。
她站起身,亲自上前,双手将他扶了起来。
“李贤川,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也记住,本宫,不会让你白白去送死。”
她扶着他手臂的手,微微用力。
“今日叫你来,除了敲打敲打你这颗不安分的心,还有一件正事,要跟你说。”
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
“你,做好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