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
虚空中那一道炽亮的蓝色电流,不象是什么魔法的辉光,倒象是撕裂这惨淡画布的一记败笔,突兀、刺耳,透着股令人牙酸的焦煳味。
一道人影,便随着这声响,陡然出现在了达戈的身边。
来人是个浓眉高鼻的中年男子,那张脸板得象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拖出来的铁板,身上散发出的波动,沉重得教人喘不过气来——那是属于三环巫师的威压,是上位者对下位者天然的、毫不讲理的压迫。
他近距离地盯着地上格尔曼的惨状,那并不是看同类的眼神,倒象是看着一件被损毁的贵重瓷器,眼角猛烈地抽搐了几下。
这名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仿佛他恨不得将这几个字嚼碎了,连着那人的骨头渣子一并生吞下去,方才能够解了他心头的这口恶气。
他没有多看达戈哪怕半眼——大概在他看来,达戈这种还站着的、完好无损的“幸存者”,要么是无关紧要的杂草,要么是尚未暴露的同谋,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值得他浪费宝贵的时间。
他那只枯瘦如鹰爪般的手,快速抓起半跪于地、生死不知的格尔曼,冷冷地瞥了达戈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对于蝼蚁生死的漠然。
而后,他猛地朝一个方向激射出去,裹挟着雷霆之势,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狼借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静电,刺得人皮肤生疼。
达戈站在空旷的比斗擂台上,并没有动。
他环顾四周,入目所见,是一幅荒诞而血腥的画卷。
四处都在爆发混乱的战团。
那些原本还好好的、衣冠楚楚的巫师天才们,前一刻或许还在谈论着魔纹的优雅与药剂的精妙,下一刻便忽然暴起,象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线提着的木偶,开始大肆攻击身旁的同袍。
刀剑入肉的声音,法术轰鸣的声音,还有那些变了调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演变成了一曲名为“背叛”的狂想曲。
荆棘法环这边,达戈看到了好几张熟面孔。
其中甚至就有来时与他同行一路的法环巫师天才,德比。
达戈记得这个人,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脸上挂着谦卑而内敛的笑,象个老实巴交的学徒。
可现在呢?他一扫此前那副沉稳的模样,满脸尽是狰狞与狂热,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不属于理智的火焰,手中的法杖挥舞得象是收割麦子的镰刀,只是收割的不是麦子,是人命。
不远处,巴克尔不知道被什么人给重伤了,脸色惨白得象是一张揉皱了的白纸,被卡罗斯和罗纳德两人牢牢护在中间。
那两人背靠着背,象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块礁石,虽然艰难,却还在死撑。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大量身披黑色长袍的人影,仿佛凭空出现一般,从会场四面的地精平原上走出。
他们看不清面容,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口中颂念着“复苏救世”的口号,那声音低沉、整齐,象是来自地底的丧钟,一声声敲在人的心坎上,不断添加战场。
救世?达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大约所有的刽子手在举起屠刀之前,都要先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仿佛只要喊得够响亮,手上的血就能洗得干净些。
“伊格修斯!”
远处突然传来嘶声怒吼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绝望,“连萨基尔斯家族也背叛了吗?!”
达戈猛地转头望去,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法术光辉,只看到一道全身流淌着橙金色火焰的恐怖人影。
那人影在水之行宫的势力范围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无论是人还是物,统统化为灰烬,留下一片又一片焦黑的痕迹,冒着青烟。
那是四级奇迹巫师的力量,是这一方天地的霸主,可如今,这霸主却成了屠杀自己子民的恶鬼。
恍惚之中,达戈仿佛看到眼前出现一个六环交叠的古怪图案。
那图案悬在半空,幽幽地转动着,上三环完整,散发着圣洁的光;下三环破碎,滴淌着污浊的血。
旧日复苏会!
达戈心神震动,眼眸中倒映出头顶夜空中那几轮正在肆意碰撞交锋的“奇迹之日”。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此刻也在厮杀,光芒忽明忽暗,象是几只争食的秃鹫。
安格是旧日复苏会的人,他那种人,性格里就带着一种毁灭的因子,疯狂、偏执,做出什么样离经叛道的事情,都显得理所应当。
他就象是一颗不稳定的炸弹,什么时候炸了,达戈都不会觉得稀奇。
真正让达戈感到惊讶,甚至有些脊背发凉的,是六大巫师势力竟然被旧日复苏会渗透得如此彻底。
且不说那些二三环的巫师了,就象是那德比,平日里看着老实,谁知道皮囊底下藏着什么心思?
可竟然连达到四环奇迹,已然是一方势力领袖的强大人物,如那伊格修斯,竟然也是旧日复苏会的人。
“……奇迹之光普照之下,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东西如何能有机会作崇?”
达戈曾听人这么信誓旦旦地说过。可现在看来,这句话简直就象个笑话。
那如果连“奇迹”本身……都已经被阴影所侵蚀了呢?如果那光本身就是黑的,那这世间,还有什么地方是干净的?
这念头一出,达戈只觉得通体生寒。他用力咬了下牙,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不能待在这里了,这里是个绞肉机。
他猛地冲向法环的方向,脚下的靴子在地面上踏出一声爆响,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然而,就在半途,他象是撞进了一团粘稠的胶水里,触碰到一堵仿佛镜面般光滑的“银白墙壁”。
并没有剧烈的撞击声,也没有头破血流的惨状。他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便轻松穿透了过去,那种感觉很怪异,就象是穿过了一层水膜。
紧接着,整个人突然一阵恍惚,“倒退”回了原点。
达戈微微怔神,他不信邪,调整了姿态,反复从各个不同的方向试了几次。
左边、右边、上面,甚至是斜向的死角,可每一次,无论他冲得有多快,无论他用的角度有多刁钻,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结果。
那是空间的戏法,是规则的捉弄。
“空间法阵之力……”
达戈停下了脚步,不再做无谓的尝试。他似乎被“困”住了。象是一只被扣在玻璃杯里的苍蝇,看得到外面的光,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而被“困”住的,貌似不止他一个。
站在银光波荡的镜面之墙前,达戈放眼望去。类似的镜面墙壁到处可见痕迹,它们纵横交错,将偌大的战场分割成一个个独立的小局域。
这不仅仅是分割,这是圈养,是屠宰场的栅栏。
唯独那些身穿黑色长袍的复苏会巫师,他们象是拥有特权的幽灵,或是手里握着牢房钥匙的狱卒,才能随意穿梭在这镜面迷宫之中,收割着一条又一条的性命。
“是从镜之森内核局域得到的那两件奇迹法具之一吗?”
达戈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连奇迹巫师都能“反水”,那被旧日复苏会的人得到一两件奇迹法具,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了。
这世道,只要价码合适,什么东西买不到?什么东西卖不掉?
所以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那颗破碎的世界石吗?
达戈思索着,这种时候,越是慌乱越是死得快。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轻轻拂过眼前的虚空。
指尖触碰到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在一圈圈漾开的涟漪中,他看到了不远处的景象。
那是卡罗斯。
隔着那层诡异的镜面,卡罗斯正注视着他。
后者面皮紧绷,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凝重,眼神复杂地看着达戈,象是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故人,又象是在看一个无法挽救的溺水者。
他的嘴唇嚅动着,没有声音传来,但达戈读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无奈的、带着一丝决绝的:“达戈……你自己小心……”
达戈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冲对方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却很重。这是在道别,也是在承诺——我会活下去,哪怕像野狗一样。
他回过身,不再去看卡罗斯,也不再去看那些正在发生的惨剧。同情心在这种时候是最廉价且无用的东西,它救不了别人,只会害死自己。
他需要冷静下来思考破局的办法。
相比于此时各处混乱杀戮的战场,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反倒颇为平静,象是一个暴风眼。
直到现在,都没有旧日复苏会的人注意到他,或者说,那些穿着黑袍的刽子手们,暂时还没腾出手来清理他这个角落。
“先想办法冲出这片被法具分割的战场,如果救援不了法环,至少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这不仅是自私,这是理智。
达戈的指尖在袖口轻轻摩挲,感受着几张底牌的触感,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各种逃脱的可能性。
正想着,忽然,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的视野边缘。
那是一道黑袍人影,象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悄然迈入了他的视野。
达戈神色微动,没有大惊小怪,只是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动作自然得就象是在散步。但他的手,已经看似随意地朝左耳耳环摸去。
那是他的施法媒介,也是他的獠牙。
他已经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只要那黑袍人有一丝异动,他就会用最雷霆的手段,将对方轰成渣滓。
那黑袍人影显然也是冲着他来的,满身杀意,尤如实质,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子血腥味。
看着就要向他扑来,象是一头看见了猎物的饿狼。
却不曾想,变故陡生。
那道黑袍人影忽然被人轻轻拽住了。
那动作很轻,就象是老友之间的拉扯,但效果却是立竿见影。
那满身杀气的黑袍人竟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有些不解,有些恼怒地回过头去。
“这个先别管他。”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平静,淡漠,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货物。
“为什么?”黑袍人声音嘶哑,透着不满,“这也是个变量。”
“他身上有关键的世界石坐标……”那拽住他的人缓缓说道,目光似乎穿透了兜帽的阴影,落在了达戈的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戏谑,“而且,这家伙的性命……早就被人给预定了。”
预定了?
达戈摸着耳环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听起来,可不象是什么好话。
只是不知道,这个想要他命的“预定者”,又是哪路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