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等他再逼问,韩烨已转身继续同李承乾说话,语气悠远:
“做人,眼界别太窄。
别只盯着一个大唐,一个突厥。”
“天下之大,列国林立,疆土无垠……谁能走到最后?谁又能真正主宰兴亡?”
“就象你们几位皇子,为争太子之位斗得头破血流,值得吗?”
“就算赢了,也不过是熬到老,登个帝位。
可那位置,真能坐多久?百年?十年?还是三年两载就得入土?”
李承乾听得双眼发亮,心跳加速。
这话……太炸了!
前所未闻,震得他三观崩裂又重塑!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耳边灌输一句话——保住太子之位,争那至尊皇位!
李承乾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踩在这条路上,走得又稳又狠,也走得麻木不仁。
他累得象一头被缰绳勒住咽喉的马,拼命往前奔,却不知道终点在哪。
活着,对他来说,不过是完成一场既定的剧本。
可就在今天,韩烨随口一句话,象一记惊雷劈开了他心头的阴云!
原来……人生还能有别的活法?!
李渊听得脸色铁青,几乎要当场发作。
尤其是听到韩烨那一番大逆不道、离经叛道的言论,气得胡子都在抖。
这还了得?太子可是未来的天下共主,怎么能听这种歪理邪说?
当下猛地站起身,一把拽过李承乾,怒喝:“够了!不准再听!走!”
李承乾跟跄起身,却仍郑重地朝韩烨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坚定:“多谢先生点拨。”
“点拨个鬼!”李渊几乎是咆哮出声,脸黑如锅底,“他说的全是祸乱人心的话!你给我统统忘了!一个字都不准记!”
可李承干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那是第一次,他感觉自己象是从一口深井里爬了出来,终于看见了天光。
而韩烨只是淡笑着看向李渊,语气轻挑却不失锋芒:“瞧见没?有些人啊,脑子早就锈死了,听不得半句真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意味深长道:“公子若想挣脱枷锁,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这些活在过去的人。”
李渊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由黑转白,再由白转青!
远离他?!
他是太上皇!是李唐开国帝王!是他亲爷爷!
这话要是传出去,满朝文武非得掀了屋顶不可!
“走!立刻走!”
李渊几乎是拖着李承乾离开的,脚步急得象身后有鬼追。
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打死也不能让这逆孙去跟那个疯子学什么“道理”!
那家伙一张嘴,句句都是诛心之言,根本不是教书育人,分明是在动摇国本!
两人身影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而韩烨站在原地,轻轻一笑,转身继续和小团他们扎孔明灯,神情从容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街角处,李靖刚回府,远远望见那两道背影离去,眉头微皱。
他眯起眼,低声嘀咕:“那老头和少年……是谁?”
韩烨头也不抬,随口道:“两个来唠嗑的路人罢了。”
李靖:“???”
唠嗑?!
谁敢跑到他李靖家门口跟人唠嗑?还是当着他的面溜走?这不是胆大包天,这是嫌命太长吧!
可不知为何,那两道背影,却让他心里莫名一颤,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但他终究没再多问,摇摇头进了府门。
此时——
韩烨忙完手里的活,趁着众人不注意,悄然离府。
他在长安街头买了几坛烈酒、几味熟肉,尽数收入系统空间。
旋即,纵身出城,唤出赤兔马!
“驾!”
一声长喝,赤兔如火掠夜,四蹄翻飞,踏碎月光,直奔荒野深处。
最终停在一个早已废弃的村落前。
残垣断壁间,阴风低吟。
韩烨眸光微沉,掌心一震,系统空间开启——
公孙瓒、赵云、太史慈……一个个熟悉的身影接连浮现!
“将军!!”
他们双目通红,跪地叩首,声音沙哑颤斗。
他们被收进系统时,韩烨正浑身浴血,生死未卜。
他们在虚空中熬过了不知多少日夜,心悬一线,唯恐主将已逝。
如今再见其人安然无恙,才真正松下那口气。
韩烨看着这群死忠兄弟,喉头微动,眼中泛起一丝湿润。
夏侯敦的三千虎豹骑,全军复没,无一生还。
唯有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尚存一千馀人,劫后馀生。
已是万幸。
他深吸一口气,嗓音低哑:“今日,是他们的头七……我们喝酒,送兄弟们最后一程。”
话落,酒坛砸地,瓷片纷飞。
他亲自斟满大碗,立于废墟中央,举杯向天。
“敬亡魂——”
“干!”
烈酒入喉,如火烧肺腑。
众人齐饮,泪与酒混流,痛与恨同燃。
就在此时,长安城上空,第一盏孔明灯缓缓升腾而起。
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星火点点,浮空而上,如同万千英灵归途的引路明灯。
那一瞬,仿佛天地静默,只为铭记那些不曾退却的身影。
……
皇宫之内。
李承乾踏步归来,步伐轻快,唇角含笑,整个人宛如脱胎换骨。
他承认,韩烨的话如刀割梦,将他长久以来的认知彻底撕裂。
但也正是这一刀,让他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格局——必须打开!
区区一个太子之位,真的值得他耗尽一生去争夺吗?
正在这时,萧御史从宫门走出。
李承乾迎上前,笑容温润,拱手道:“御史大人慢走,夜里风凉,多加件衣。”
萧御史一愣,下意识回礼:“太子殿下……客气了。”
可等他走远,脚步一顿,猛然回头,满脸震惊。
“我是不是幻听了?”
他揉了揉耳朵,喃喃自语:“太子……刚刚对我笑了?还关心我冷不冷?!”
“他该不会是被谁夺舍了吧?!”
萧御史是四皇子李泰的人,铁板钉钉的战队成员。
往日里,李承乾见了他,不是冷眼相向就是嗤之以鼻,今日却反常得离谱——竟主动颔首,语气平和地打了声招呼!
什么情况?!
萧御史脚步一顿,眉头微皱,满脑子问号,但也没多问,只摇摇头,匆匆离去。
而李承乾嘴角含笑,步伐轻快地踏上了通往御书房的青石长道,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途中,他迎面撞上了四皇子李泰。
李泰照例斜眼一瞥,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转身就要走。
换作平时,李承乾定然不屑理会,两人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
可今天不一样。
他居然停下脚步,等李泰走近,伸手一把攥住对方手腕,眉心微蹙,语气温和:“四弟,你脸色很差,瘦了不少……是不是寝宫膳食不合胃口?”
这话一出,李泰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他猛地抽回手,象是被烫到一般,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李承乾,咬牙低喝:“皇兄,你到底想耍什么把戏!?”
李承乾一怔,随即苦笑摇头,声音低沉:“不过是关心你罢了。
你我同出一脉,血脉相连的手足,何必处处针锋相对?”
李泰愣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我们在争太子之位啊!你这时候跟我谈兄弟情?!
李承乾,你疯了吗?!
他还未回神,就见李承乾已抬步前行,衣袖翻飞间,又遇上了三皇子李恪。
李恪本在冷笑,面上却恭躬敬敬地拱手行礼:“太子殿下。”
谁料李承乾竟亲自上前,握住他的手,目光诚恳:“你我也是兄弟,不必如此生分,唤我一声‘皇兄’便好。”
话音未落,还抬手拍了拍他肩头,语重心长:“好好努力,莫让父皇失望。”
说罢,转身离去,背影从容。
李恪僵立当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微动,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片刻后,李泰缓步而来,与他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不安。
“他……疯了?”
“不清楚。”
“图什么?”
“看不透。”
两人眸光剧烈闪动,掌心捏得发白,牙齿几乎要咬碎。
太反常了!
李承乾今日这一连串举动,完全不象那个步步为营、心机深沉的太子!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胆寒——
他们最怕的,不是敌人张牙舞爪,而是对手突然变得“仁慈”。
因为他们根本猜不透,这背后藏着什么杀招。
然而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此刻的李承乾,正一步步走入御书房,脚步沉稳,神情肃穆。
他跪地叩首,声音清朗:“儿臣,拜见父皇。”
李世民执笔批阅奏折,头也不抬,淡淡道:“回来了?跟那个韩烨谈完了?可有收获?”
李承乾深深吸气,缓缓道:“有。”
“说来听听。”
“噗通!”
一声闷响,李承干重重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如雷贯耳:
“儿臣——恳请父皇收回太子之位!”
轰!!!
整个御书房,仿佛被人掐住了呼吸。
连烛火都凝滞了一瞬。
李世民手中的狼毫笔猛然顿住,墨汁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团漆黑如血的痕迹。
他缓缓抬头,目光如刀,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的儿子,声音沙哑得象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
“你……说什么?”
“儿臣,请父皇收回太子之位!”李承乾再次叩首,语气坚定,毫无迟疑。
李世民整个人僵住,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