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
韩烨却还未归府。
他隐在宫墙外的阴影里,象一缕无声的风,冷眼望着李世民一行匆匆离去。
直到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转角,他唇角才缓缓扬起,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该说的,我都说了。”
“你是天子,只需走好你那步棋就行……”
“别让我……太失望。”
他遥望皇宫深处,声音轻得象叹息,眸光却幽邃如渊。
若李世民在此,必定骇然失色——这个少年,竟早已看穿他的身份?!
可事实正是如此。
从一开始,韩烨就清楚得很。
试问天下,还有谁深夜登城,身后暗藏数百禁军如影随形,层层护卫,如临大敌?
那些人自以为隐匿极深,可早在韩烨踏进长安那一刻,便已被他尽数识破。
他不是偶然泄露机密。
他是故意,将那些兵法韬略,一字一句,亲手递到李世民手中。
但他并不指望这位帝王能一举灭突厥,斩颉利于马下。
那太难了。
可无所谓。
因为——
“你只管布局。”
“剩下的事……”
“交给我。”
韩烨望着远方夜空,忽然低语,嗓音沉静,却藏着千钧之力。
他轻轻一笑,笑意里翻涌着岁月斑驳的痕迹。
那些埋骨边关的鬼面将士,那些死在他怀里的兄弟……他怎能让他们白死?
怎能让他们含恨九泉?
他的眼神渐渐冷硬,象是寒铁淬火,终于锻成决意。
但这一切。
李世民,还一无所知。
当御书房内的密会正酣时,韩烨已如幽魂般掠回李靖府邸。
落地无声,踪迹全无。
他潜入自己院落,推门进屋,却一眼愣住——
桌上趴着个小丫头,发丝散乱,睡得香甜,正是小团。
“小团?”
他低声一唤,眉梢微动。
这丫头怎会在这儿?
“少爷……”
小团迷迷糊糊抬起头,看清是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声音清脆得象春溪击石:“你回来啦!”
韩烨无奈摇头,心头却软了一片。
他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发顶,哭笑不得:“你怎么知道我出去了?”
话音落下。
小团眼框忽然泛红,指尖绞着衣角,头也低了下去,像做错事的孩子。
半晌,她才细声道:“今天下午……你睡着的时候,我给你换衣服……看见了……你的伤……”
轰!
韩烨心头一震,面上却慢慢浮起一丝苦笑。
终究,是藏不住了。
虽然伤口早已愈合,可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疤痕,如同战魂刻印,烙在皮肉之上,洗不去,抹不掉。
那是血与火的记忆,是杀戮与生死堆出来的勋章。
他伸手捏了捏小团的脸颊,轻笑:“所以……你都知道了?”
小团用力点头,抿着嘴,眼里闪着倔强的光:“我一直都知道!我说过,少爷就算离开幽州,也是提刀杀出去的!他们不信,可我信!”
她仰起脸,一字一顿,骄傲得象个护崽的小兽:
“我家少爷,就是那个大英雄——鬼面!”
“嘘——!”
话未说完,韩烨已抬手抵住她唇瓣,眸光微凛。
他缓了缓,又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记住,这是秘密。
拉钩。”
小团眨眨眼,乖乖伸出小拇指。
两指相扣,月牙般的笑容重新爬上她的脸:“拉钩,保密,嘻嘻。”
既然秘密已破,韩烨也不再绷着。
他淡淡吩咐:“去准备热水。”
一场鏖战之后,终于能卸下一身风尘,痛痛快快洗去血腥与疲惫。
而小团,依旧守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
灯火摇曳,水汽氤氲。
那个曾踏血归来、面具覆面的鬼面将军,此刻安静地泡在热水中,仿佛终于有了一瞬的安宁。
当目光触及韩烨身上那层层叠叠、交错如网的疤痕时,小团的眼框瞬间就红了。
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旧伤,象是岁月刻下的血书,烙在皮肉之上,无声诉说着他曾经历过的腥风血雨。
“少爷……你到底,经历过什么啊……”她的声音颤斗着,几乎哽咽。
太痛了!
哪怕早已愈合,可光是看着这些狰狞的痕迹,就能想象——
在回到长安之前,他究竟遭遇过怎样一场场生死搏杀!
刀劈、箭穿、火燎、毒蚀……每一道疤都曾是要命的伤!
小团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可此时的韩烨,却并未察觉她的情绪波动。
他的意识,已彻底沉入脑海中的系统深处。
【叮!三千白马义从提取权限已解锁,随时可召唤阴间将士现世,为宿主征战沙场!】
这一声提示音,终于响了!
整整等了这么久,三千白马义从,终于能出列了!
可韩烨嘴角扬起的,却不是欣喜,而是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
来得太晚了……
若是早些日子,定州之难,钟房之死,边关百万百姓的血仇——或许都不至于拖到今日。
但他没有怨恨,只是低声道:“再等等……”
“再等两天。”
“两天后,就是我们血债血偿的日子。”
这话听着像自语,实则是他对那些沉眠于黄泉的将士们的承诺。
他的青龙枪,曾在尸山血海中饮尽敌酋之血;
他的鬼面面具,曾让蛮族小儿闻风止啼;
他的赤兔马,踏过万里疆土,蹄下亡魂无数;
他的血衣未干,战魂未冷。
他在告诉他们——
别急,快了。
用不了多久,你们就能含笑转生,无憾归去。
【叮咚!新审核请求抵达——】
系统再度响起。
韩烨点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猛地涌上一层水光。
【叮!夏侯敦,申请轮回转世,等待批准……】
【叮!钟房,申请轮回转世,等待批准……】
【叮!刘驰,申请轮回转世,等待批准……】
【叮!叮!叮!叮!】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所有与他血脉相连、为之赴死之人,此刻竟齐齐递上了轮回申请!
他们的魂魄,在地府徘徊良久,只因心中执念未消。
如今,终是等到了一个了断的时机。
可韩烨咬紧牙关,指尖狠狠划过“拒绝”二字。
“再等等!”
滚烫的泪珠砸落在掌心,他却强撑着冷笑。
不是无情,而是不忍。
他要让他们走得安心,走得痛快,走得脸上带着笑!
两天!只要再两天!
他会亲手柄仇人的头颅摆上祭坛,让所有枉死的英魂亲眼看见——
这天下,终究被他们护住了!
——就在韩烨立下誓言的同时,皇宫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如昼。
李世民端坐龙案之前,目光如炬,召集群臣议事。
紧接着,他将昨夜与韩烨密谈所得的全部战术,一一宣示而出!
刹那间,满殿哗然!
“奇袭?!”
“定州、幽州驻军竟是空壳?虚张声势?”
“真正的主力,藏于流民之中,撤离之际突然反扑?!”
“仅凭五千兵马,伪装成五十万大军,诈退颉利可汗?!”
“嘶——”
群臣倒吸一口凉气,脊背发麻。
好狠的局!
步步杀机,环环相扣,全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计!
可偏偏……每一招,都直指突厥命门!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却纷纷燃起炽热光芒——
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以智破力,以诡胜强!
更令人震惊的是……
这些惊世谋略,陛下竟是一夜之间就想出来的?
长孙无忌眉头微皱,试探性上前:“陛下,恕臣冒昧……这些妙策,莫非出自某位高人指点?”
此言一出,李靖、程咬金等人皆竖起耳朵,摒息凝神。
唯有李君羡嘴角抽了抽,心里苦笑:
若你们知道,这一切竟来自一个不到二十的少年郎……怕是连椅子都坐不住!
李世民轻笑一声,眸光深远。
那一夜长谈,不止改变了战局,也点亮了他心中的烽火。
“高人?”他缓缓点头,“也算吧。”
随即,帝王威压席卷全场,声音斩钉截铁——
“刚才所述诸策,即刻执行!务须一日之内准备完毕!”
“明日——”
“兵发突厥!”
轰!
百官齐跪,甲胄铿锵,齐声怒吼:“遵命!!!”
战鼓,即将擂响。
可就在这万众激昂之际,长孙无忌再度开口,神色凝重:
“陛下……还有一事未决。”
李世民瞳孔一缩,声音陡然拔高:“什么问题?!”
长孙无忌缓缓展开舆图,指尖划过漠北一线,眸光如铁:“陛下所谋极妙——以流民为掩,藏一支奇兵于无形,待敌松懈之际,骤然回马,直捣颉利可汗牙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冷声逼问:“可问题是……这奇袭之将,谁人能担?!”
轰——!
空气仿佛炸裂,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凝住了。
是啊……
计策堪称绝杀,可执行之人,才是整盘棋眼。
谁能担此重任?!
此人不仅要胆魄通天,更要诡道无双,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这一战,不只是国运相搏,更是生死赌局!
李靖、程咬金皆不可用——他们身份太重,早被突厥细作盯穿,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皮底下!
那……还剩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