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喧闹,丫鬟们七嘴八舌地惊呼,眼睛亮得象星子炸开。
可小团却猛地一瞪眼,低声喝道:“闭嘴!都消停点!”
她低头望着躺椅上那道身影——韩烨双目微阖,呼吸已沉,竟是在众人喧哗间,一瞬入梦。
小团心头一酸,轻轻替他拉了拉衣角,低声道:“这段时间,少爷遭的罪还少吗?你们懂什么……让他好好歇会儿。”
“走走走,都出去!”她挥着手赶人,语气不容置疑。
众人这才噤声,蹑手蹑脚退下,唯恐惊扰了这一片静谧。
只留她一人,静静守在侧旁,目光落在韩烨脸上,像看一座失而复得的城池。
风起,帘动。
不多时,一道英气身影踏月而来。
李英歌一身靛青便服,腰佩短刃,缓步走近韩烨小院。
她脚步极轻,却带着刀锋般的锐意。
抬眼,正见韩烨睡颜清冷,眉心尚有未散的倦色。
她眸光微闪,低声唤:“小团。”
小团一个激灵回神:“将军?”
李英歌盯着她,声音压得极低:“你曾说……你家少爷,或许就是鬼面将军。
如今,鬼面已死——那你家少爷,究竟是谁?”
“啊?”小团瞳孔一震,脸颊瞬间滚烫,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道……我家少爷就是我家少爷……不管他是谁,他都是我命里的光啊……”
她说着说着,眼波流转,竟笑出了傻气。
李英歌却没笑。
她站在阴影里,眸底翻涌着风暴。
从幽州到长安,千里血路,尸山骨海。
韩烨一个人,怎么活着回来的?
逃?往哪儿逃?怎么逃?
根本不可能!
她指尖微微收紧——这少年,定与鬼面将军有关。
真相只是藏得太深,还未浮出水面。
她最后看了韩烨一眼,转身离去,步伐决绝。
可她没看见——
就在她转身刹那,韩烨眼角,一滴长泪无声滑落,划过鬓角,坠入衣襟。
英雄卸甲,归于尘土;泪落无声,痛彻心扉。
……
与此同时。
皇宫深处,御书房灯火未熄。
李世民头上仍缠白布,素袍未换,满室哀肃。
可帝王眼神已如寒铁重铸,冷光四溢。
他猛然抬头,声如裂帛:“大军集结如何?!”
程咬金抱拳跪地,声若洪钟:“启禀陛下!五万先锋已由尉迟恭率领,直扑渭水河畔!另五万明日启程,最后三万,待陛下亲征统帅!”
“好!”李世民一掌拍案,龙案应声裂开一道缝。
他嗓音沙哑,却字字带血:“两日后,兵发渭水——与颉利可汗,一战定生死!血债,必须血偿!”
“血偿!血偿!血偿!”
程咬金、秦叔宝、长孙无忌、房玄龄齐声怒吼,殿梁震颤,杀气冲霄。
可就在此刻,李世民眉头忽皱,目光一凝:“李靖呢?他人在何处!?”
程咬金一顿,迟疑道:“回陛下……今日,李靖女婿归京,李大人似在府中料理家事……”
“李靖女婿?!”李世民一怔,随即神色微动。
那不就是……他亲封的“神威女将军”李英歌的夫君?
他脸上阴霾稍散。
提起李英歌,这位帝王眼中竟难得流露几分慈意——那丫头,几乎是他半个女儿。
如今,她的夫君终于到了长安。
李世民眸光一闪,心中好奇骤起:除了朕那几个皇子,还有何人,配得上李英歌这等巾帼英雌?!
夜深如墨。
长安城陷入沉寂。
今日御前议定出兵之策后,李世民再无他事。
接下来,只需等待。
等颉利可汗踏入渭水,等大军齐聚边境——
决战,即刻点燃!
并非他非要拖延至此,而是边疆早已千疮百孔。
幽州,空城一座。
定州,十室九空。
无数城池,尽成焦土。
战火焚天,退无可退。
此战之地,岂能不在渭水?!
那是大唐最后一道脊梁!
而此刻——
李世民并未安寝宫中,甚至早已离了皇宫。
他孤身立于长安城墙之上,夜风猎猎,吹动他残破的白袍。
李君羡率禁军肃立远处,不敢近前。
唯有他一人,伸手抚过斑驳城墙,指尖划过岁月裂痕,仿佛在触碰这座帝国垂泪的脸庞。
沉默良久,他低语一声,几不可闻:
“朕……不会让你们,白死。”
李世民嘴角扯出一抹惨笑,声音低哑如风中残烬:“两日之后,朕若胜——长安永昌!朕若败……便葬身边关,长安,怕也要沦为废墟。”
他早已没有退路。
甚至,在两天前,他就命人铸了一口皇棺!
抬棺出征,战死不归——这便是他的选择。
李君羡听得眼框发烫,喉咙像被烈火灼烧过,沙哑道:“陛下必胜!哪怕我等尽数战死,也定护您周全!”
李世民缓缓摇头,眸光却如寒铁淬火,深不见底。
他望着远方的边疆,唇角勾起一丝冷笑:“你不明白。
朕只能赢,不能输。
一旦败了,就只配埋骨荒野。”
他抬手指向那片染血的土地,声音陡然森冷:“你看看那里,死了多少人?!”
“幽州百姓、定州儿郎、鬼面将军,还有那些戴着青铜面具赴死的将士……数不清的汉家儿郎,全都倒在了那片大地上。”
他语气忽地沉了下来,象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亡魂,一字一顿咬碎牙根:“朕若是不能踏平突厥,有何颜面去见他们?!”
李君羡站在身后,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知道,此刻的天子,不是在说狠话。
提棺亲征,是誓言,也是绝命书!
尤其是鬼面将军战死的消息传来那一刻——
李世民心中的怒火,就已经烧尽了所有尤豫与仁慈。
现在,没人能拦住他。
除非……鬼面将军真的从地狱归来!
“咦?”
正想到此处,李君羡忽听身旁一声轻疑。
他顺着李世民的目光望去——瞳孔骤缩!
城墙高处,竟有个少年郎,就这么大大咧咧躺在青砖之上,仰头望着漫天星河,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方夜空。
“谁?!”李世民皱眉,“夜禁时刻,城头严禁擅入,他是怎么上来的?”
李君羡一脸茫然,只能摇头。
可这一幕反倒勾起了李世民的兴趣。
好在他今日微服出行,并未暴露身份。
当下,他带着李君羡,一步步朝那少年走去。
脚步踏在石阶上,沉得象压着整座长安的重量。
……
那少年,自然就是韩烨。
深夜难眠,他一闭眼,满脑子都是厮杀、鲜血、断旗、残甲。
钟房临终的眼神,江夫子燃尽生命的呐喊,夏侯敦浴血倒下的背影,还有那一队队戴着青铜面具冲向敌阵的鬼面将士……
全都在他脑中翻腾,撕扯他的神志。
睡不着。
真的睡不着。
于是他悄悄离了李靖府,翻墙越脊,一路摸上了长安城墙,只想静静看一眼星空,让心冷一冷。
“小兄弟,你在看什么?”
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
李世民已走到近前,俯身问道。
韩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依旧盯着那浩瀚星海,声音清冷如霜:“观大势。”
李世民心头一跳:“何为大势?”
“大唐的大势。”韩烨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
李世民脸色微变,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李君羡更是冷哼一声:“狂妄!一个毛头小子,也敢谈国之大势?凭你看几颗星星?”
可李世民没动怒,反而笑了笑:“那你倒是说说,你‘观’到了什么?”
“哗——”
话音未落,韩烨猛地坐起!
双目如电,直刺李世民!
那一瞬,空气仿佛凝固,连夜风都屏住了呼吸。
他盯着李世民,一字一句,如刀劈斧凿:
“你真想听?”
李世民心头莫名一凛,竟生出一丝寒意。
但他强压惊悸,点头:“说。”
下一秒——
韩烨冷冷开口,两句话如惊雷炸裂长空:
“此战,必败!”
“大唐,必亡!”
轰!!!
整个城头,仿佛被雷霆贯穿!
李世民浑身剧震,双眼骤然赤红,象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李君羡暴起拔刀,怒吼如雷:“竖子安敢胡言乱语!找死不成!”
可韩烨看都不看他一眼。
说罢,竟又直挺挺躺了下去,重新望向星空,仿佛刚才那两句话,不过是随口吹过的晚风。
李世民僵立原地,指尖发颤,胸口剧烈起伏。
希望,几乎被这两句话碾成齑粉。
脑海嗡鸣不止,如同万马奔腾践踏神识。
而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
韩烨的声音再度响起,清冷、孤寂,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穿透力:
“鬼面将军,是用命换时间……”
“他不是要你们跟着他一起死。”
长安城头,夜风猎猎。
少年卧于星辉之下,眸光深远,仿佛穿越了生死轮回,看透了命运长河。
李君羡猛地拔刀,寒光乍现,刀锋直指那少年。
眼底杀意翻涌,怒火几乎要焚尽理智。
这小子胆子未免太大了——竟敢当着天子面,口出“大唐必亡”这等逆言!
简直是找死!
只要李世民一声令下,他立刻就能冲上去,一刀劈碎此人头颅!
可……手握刀柄的刹那,一丝迟疑却悄然浮现。
眼前这看似轻狂的少年,真的能轻易斩于刀下吗?
他,未必是韩烨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