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英歌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片刻后,她嗓音压低,字字如钉:“那你敢发誓——你和鬼面将军,毫无瓜葛?!”
轰!
这一瞬,天地仿佛静了一息。
韩烨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暗芒——象是残火熄灭前的最后一颤,又似深渊裂开的一道缝隙。
但下一秒,他笑了,笑意温润,毫无破绽:“鬼面将军是谁?叱咤战场的传奇人物,我这种小卒子,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李……英歌,你想太多了。”
他说得轻巧。
可她心如明镜。
女人的直觉,比刀更快,比风更准。
哪怕他伪装得天衣无缝,哪怕他神色如常——
只要他站在这里,呼吸之间,那股熟悉的压迫感,那种骨子里透出的杀伐气息……
若他戴上鬼面,披上黑甲……
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李英歌心跳如鼓,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终于,她不再尤豫,一把拽住他手腕,力道干脆利落,不容抗拒:“走!”
“去哪儿?”韩烨猝不及防。
“比武场!”她冷声开口,步伐如风,英姿凛然,“不管你是不是那个人——先打赢我再说。
我李英歌的男人,绝不能是个武艺平庸之辈!”
韩烨瞪眼,满脑子问号炸开。
啥?!
我什么时候成你男人了?!
谁答应你了?!
而且这算什么?上门第一天就要动手?这女人是来相亲还是来挑擂的?!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她是想试他。
用拳头试,用招式试,用生死间的本能反应,试出他到底是谁。
而就在他被李英歌拖着一路前行时,整个李府早已乱作一团。
“出事了出事了——!”
“小姐把姑爷拉去比武场了啊!!”
“快去告诉老爷!再晚姑爷就要被打断腿了!!”
“天呐,这才刚认亲就动手,小姐下手可从来不留情啊!!”
“哎哟我的妈呀,姑爷才回京一天,命都要没了……”
丫鬟奔走,家丁惊呼,庭院鸡飞狗跳,连屋檐上的雀儿都被吓得扑棱棱飞走。
韩烨却神色自若。
打?那就打。
他不怕。
论隐藏,论伪装,他在尸山血海里练出来的本事,岂是这点试探就能戳穿?
倒是李英歌,耳根悄悄染上了薄红。
尤其听见那一声声“姑爷”,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呼吸都滞了半拍。
可恶……父亲母亲,还有这些下人,竟然就这么把他给定了?!
但……她看着身旁的男人,高大挺拔,神情沉静,莫名地,心里竟无端升起一丝安心。
与此同时,内院深处。
红拂女端坐榻上,手中茶盏都没放下,一见李靖进来就急声追问:“怎么样?!那韩烨可还配得上咱们英歌?!”
身为母亲,她比谁都紧张。
她和李英歌打从一开始就主意一致——绝不能让自家闺女,嫁去边疆那种荒蛮之地,许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粗鄙武夫。
所以这一回。
韩烨一回来,红拂女压根就没露面。
反倒是李靖亲自带着李英歌去了城门口迎人!
此时,红拂女话音刚落,李靖却没急着回应,只眯着眼沉吟片刻,才低声嘀咕了一句:“这韩烨小子……有点门道啊。”
“什么门道?”红拂女眉头一挑,语气里满是疑惑。
李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方才我见他,故意伸手拍了下他肩膀——看着是寒喧,实则试探。
我用了七成力,想看看他底子如何,有没有受伤……”
“七成?!”红拂女瞳孔骤缩。
七成力?
那可是李靖!沙场百战、一刀斩敌首如割草的李靖!他随随便便一掌下去,寻常壮汉都得当场吐血趴地!
她猛地瞪向李靖,咬牙质问:“你这是要试人,还是直接拍死他?!后来呢?韩烨怎么样?没被你一巴掌掀翻吧?”
李靖苦笑一声,摇头:“没倒……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一掌落下去,他就象碰到了空气,纹丝不动,脸上半点反应都没有。”
“嘶——”
红拂女倒抽一口凉气,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
别说普通人,就算是军中悍将,硬接李靖七成力也得退三步卸劲!可韩烨呢?跟没事人一样?
李靖自己也觉诡异,喃喃道:“更古怪的是,那小子眼神太深,我竟看不透。
明明站在我面前,却象隔着一层雾……总觉得,他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他顿了顿,忽然眸光一闪:“他从幽州回来,按理说五日足矣……可时间……怎么偏偏和鬼面将军战死的消息对上了?”
“等等!”
他猛然睁眼,心头如惊雷炸裂!
一丝线索浮出水面,可他自己都不敢信——
那个传说中神秘莫测、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鬼面将军……不会……真的成了他未来的女婿吧?!
一念及此,李靖喉头一紧,差点呛住。
若真是那样……他之前还摆长辈架子试探人家,岂不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他咽了口唾沫,咬牙转向红拂女,声音压得极低:“夫人,你说……鬼面将军他们,真的全死了吗?”
红拂女一怔,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可斥候早报了,说尸首都烧了,无一生还……”
“斥候的话就一定准?”李靖冷笑,“战场之上,真假难辨,死人复活都不稀奇!”
红拂女皱眉盯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靖张了张嘴,终究没把那猜测吐出来。
他沉默一瞬,忽然咧嘴一笑,眼里精光迸射,得意道:“没什么,我李家……怕是捡到宝了!”
红拂女半信半疑:“宝?你说韩烨是块宝?别逗了!”
正说着——
“老爷!夫人!不好了!”
一声尖叫划破庭院,下人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发白:“小姐跟姑爷打起来了!真动手了!”
“这丫头!”红拂女腾地站起,气得指尖发颤。
刚进门就要动手?哪有这样待客的!
她转身就要往外冲。
李靖却一把拽住她手腕,慢悠悠笑了:“急什么?走,咱们去看戏。”
“你看戏?!”红拂女几乎跳脚,“你女儿下手没轻没重,万一打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李靖仰头哈哈大笑,拉着她就往内院走:“放心,谁伤谁还不一定呢。”
他心中暗笑:夫人啊,你还是太嫩了。
一个能稳稳接下我七成力的人,会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李英歌这丫头……今天,怕是要踢上铁板了。
他越想越美,脚步都轻了几分。
若是他的猜测成真——
那这韩烨,不只是块宝。
那是我李家祖坟冒青烟,才招来的真龙贵婿!
而此刻,内院早已围满了人。
丫鬟小厮挤作一团,踮脚伸脖,一个个兴奋得满脸通红。
新姑爷第一天上门,就被大小姐揪着要打一架?
这热闹,百年难遇!
李靖夫妇悄然落座,藏在廊下阴影里,笑而不语。
不劝,不拦。
只等好戏开场。
此刻,比武台之上,风起云涌。
韩烨与李英歌并立两端,杀气未起,气势已对撞如雷。
李英歌指尖轻抚长枪,寒芒微闪,枪尖挑动一缕晨光,宛如毒蛇吐信。
她眸光冷冽,唇角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不是挑衅,是试探。
而韩烨,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身后一排排兵刃架,忽然笑了。
笑意不张扬,却似深潭起波,藏着千层暗涌。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想摸我的底?”
他眼底掠过一丝锐光,象是猎手看穿了猎物的布局,反而开始布自己的局。
“快快快!要动手了!”
“小姐多久没出手了?这新姑爷怕是要当场出丑。”
“嘘——别乱说,好歹是少爷,打输了也得给面子。”
“你懂什么?小姐可是战场上砍下十七颗敌将首级的女人!谁碰谁倒!”
“唉,只求她收着力,别把人挑飞出场才好……”
围观的下人们挤在场边,交头接耳,窃语如潮。
他们望着李英歌的眼神,满是狂热;看向韩烨时,却只剩同情。
韩府的小团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少爷……你能行的,对吧?”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韩烨虽习武,但从未经战阵。
哪象李英歌,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女煞神?
然而,台上的韩烨,神情淡然如风拂柳。
没有紧张,没有迟疑,甚至……带着几分玩味。
他知道,这一战,不是生死搏杀,而是验明正身。
“枪……”
“一定是枪……”
李英歌瞳孔微缩,死死盯着韩烨的手。
她心如明镜:鬼面将军,用的就是一杆幽冥破军枪,百战不折,杀人无形。
若韩烨真是那人,绝不会错过长枪。
就连远处观战的李靖,也眯起了眼睛,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他会选吗?
——他会选吗?
“锵——”
一声清响划破寂静。
韩烨却脚步未停,径直绕过长枪数组,走向角落那柄尘封已久的长剑。
剑身素朴,无铭无纹,唯有寒光隐现,似蛰伏多年的孤狼。
他伸手,一握。
拔剑出鞘三寸,冷光乍泄,映得他眉目如刀削。
转身,抬眼,声落如钟:“我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