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烨皱眉,侧头看他:“怎么?”
夏侯敦咬着牙,嗓音沙哑得象砂纸磨过铁甲:“将军……能醒的,都醒了。
那些还没醒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韩烨心口猛地一缩,鼻尖瞬间发酸。
他懂了。
那一路追随他、与他并肩杀出重围的三千虎豹铁骑……终究,有那么一部分人,永远地倒在了血泥之中。
他们不是睡着了。
是再也起不来了。
从倒下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法站起来了!
“呼……”
韩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扯出一抹笑:“没事,这种事,早该有心理准备了。”
他甚至拍了拍夏侯敦的肩,语气轻松得象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能活着回来,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他在笑。
可那双眼睛——
通红如燃尽的炭火,赤烈得让人心头一颤,疼得窒息。
下一瞬,他猛然起身,目光扫过残存的将士,声音陡然拔高:“来!现在,兑现昨天的承诺!”
夏侯敦死死咬牙,重重点头。
不多时,残部集结。
曾经横扫北境、令敌闻风丧胆的三千铁骑,如今仅剩两百馀人。
铠甲染血,刀刃卷口,人人带伤,却无一人退后。
他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完成那个用命立下的誓约!
……
长安城。
暴雨如注。
仿佛定州的雨,一路南迁,倾复在这座帝都之上。
乌云压顶,天地昏沉,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暗里。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李世民没有入寝,独自伫立窗前,凝望着外面滂沱的雨幕。
不知为何,这阴沉的天色,竟让他心头莫名发紧,象有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扼住了呼吸。
他想到了边关急报——
突厥南下!
边疆动荡!
而定州……怕是已经沦陷了!
一件件,一桩桩,如千斤重石压上肩头。
他累了。
真的累了。
颉利可汗的大军已逼近渭水,兵锋直指长安。
而他手中无兵可调,无将可遣,国库空虚,民心惶惶。
打?
拿什么打!
眼前唯一的路,只剩一条——
求和。
低头。
忍辱偷生。
虽耻,却活;若硬撑,便是亡国灭种!
御书房中,几位重臣肃立两侧。
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等文臣,皆默然低首。
他们不主战。
因为他们清醒地知道——这一仗,打不起。
长孙无忌苦笑一声,上前一步:“陛下,唯今之计,唯有议和。
否则……大唐江山,危矣。”
李世民嘴角扯出一丝惨笑。
是啊。
议和,或许还能保下这万里河山;不和,就是满盘皆输,社稷倾复。
可就在这时——
程咬金、李靖、尉迟恭等一众武将怒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议和?!
说得倒是好听!
说白了,不就是跪地求饶?不就是割地赔款?不就是向蛮夷摇尾乞怜?!
我堂堂汉家男儿,铁血大唐,何曾向异族低头过?!
“陛下!”程咬金猛然踏前一步,声如雷霆,“万万不可写这封信啊!”
“陛下,这是奇耻大辱!”尉迟恭双膝跪地,泪流满面,“我大唐子民的脊梁骨,不能折在这风雨里!”
“宁战死,不苟活!”
群臣痛哭,声震殿宇。
李世民听着,脸上却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缓缓闭眼,嘴角扬起一抹凄凉笑意:“朕不知道这是耻辱吗?”
“可若不写这封信,死的就不止是朕一人了。”
“罢了……所有的骂名,朕一人担。”
“长孙无忌——笔墨伺候!”
他亲自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程咬金等人跪地嘶吼,眼框崩裂出血也无济于事。
长孙无忌默默研墨,笔尖悬于纸上,颤斗不止。
李世民提笔,落字卑微至极,字字如刀,剜心断肠。
就在此刻——
“报!!”
一声急喝,撕破雨夜!
“定州刺史钟房之子——钟安,求见陛下!!”
御书房外,骤然炸响一声通禀——
“定州急报!”
李君羡的声音如惊雷劈入殿内,震得烛火一颤。
李世民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定州?!
这两个字象一把刀,直插心头!
那一刻,他指尖一顿,茶盏险些滑落。
定州……已经失联整整三十七日了!
烽火断绝,驿站全毁,仿佛整座城被活生生从大唐版图上剜去,再无音频。
如今,终于来了消息!
“快!让他进来!”李世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哒、哒、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得象是踩在人心上。
下一瞬,所有人呼吸一窒。
一个少年,摇摇晃晃地出现在门口。
衣袍撕裂,肩头渗血,浑身湿透,发丝黏在惨白如纸的脸上。
雨水顺着指缝滴落,混着血水,在青砖上拖出一道道暗红痕迹。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象踩在刀尖上,却硬是没倒。
若将他扔进长安街头,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个流尸沟渠的乞儿。
可谁能想到——
他是钟房之子,定州刺史的独苗!
钟安!
“草民……钟安。”
他跪下时膝盖砸地,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低得几乎听不清,“拜见陛下。”
李世民死死盯着他:“你是从定州来的?!说!定州现在如何?!”
钟安缓缓摇头。
那双眼睛,空荡荡的,没有光,没有情绪,象一口枯井,吞噬了一切生息。
这样的神情,不该出现在一个少年脸上。
他抬起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衣衫褴缕,血迹斑斑,可那封信,却被贴身护着,干干净净,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草民不知定州现状。”
他低声说,一字一句,冷得象冰,“也带不来任何军情……只有一封信,父亲命我亲手交给陛下。”
李世民眉头一拧,心口堵得发慌。
不是战报,不是求援,不是密谍!
只是一封信?!
他几乎是夺过来撕开信封,目光扫过第一行字——
霎时间,脊背发寒,浑身僵住。
【定州刺史钟房,绝笔书奉陛下】
“轰”地一下,脑子里炸开了。
他低头继续看,脸色瞬息万变。
一开始是焦灼,继而凝重,眉峰紧锁;忽然间嘴角微扬,似要笑出声来;可还没等笑意浮现,眼框已赤红如血,喉头剧烈滚动。
程咬金等人面面相觑,全都懵了。
这皇帝……怎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
这封信里写的,不是战事,而是赴死。
钟房亲笔写下:
“刀已顿,剑已断!弹尽粮绝,困守孤城,无一人可逃,无一人愿降!”
“臣今日率定州百姓,死战到底,全员殉国!”
“若有朝一日,陛下收复故土,请于夕阳西下之时,回望定州——那一抹残红,便是我等归来,与君同望山河!”
字字如刀,割得人五脏俱裂。
李世民的手抖了。
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陷进掌心也不觉痛。
可接着往下读,画风突转。
钟房笔锋一软,开始絮叨起琐事——
“将士刘驰,年廿八,尚未娶妻。
若他还活着,请陛下替他寻个好姑娘。”
“江夫子教书四十年,清贫一生,刚正不阿。
他年纪大了,望陛下接他入长安,养老送终。”
“老鲁最悍勇,也最不怕死。
但他儿子才六岁,无人照料。
明日决战,他大概率会死……求陛下照拂一二。”
还有许许多多名字,或熟悉或陌生,或官职卑微,或只是平民百姓。
一个个名字背后,是一条条命,一份份牵挂。
这些本该在太平年间慢慢诉说的心愿,如今,全被塞进了一封绝笔信里。
李世民看到最后,竟笑出了声。
可那笑声未落,两行热泪已滚落颊边。
他抬手狠狠一抹脸,哑声道:“钟房啊钟房……你这是要朕,替你记住整个定州的人啊……”
窗外暴雨如注。
闪电划破天际,照亮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那一瞬,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无声嘶吼,有无数亡魂站在雨中,静候君王回眸。
但是笑着笑着,他忽然就哽住了,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因为他懂了。
在那种绝境里,还能一笔一划写下这些锁碎日常的人,早就不打算活着回来了。
钟房,从头到尾,就没想过活着见明天的太阳!
“报——!”
一声急喝撕裂沉寂,李君羡的声音再度炸响:“神威女将军麾下斥候紧急军情!”
李世民嗓音沙哑如砾石摩擦,低沉道:“带进来。”
“嗒嗒嗒!”
铁靴踏地,震得大殿回音嗡鸣。
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疾步冲入,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启禀陛下!神威将军已于定州城外大破突厥主力,生擒敌将三员!捷报已至!”
话音未落,他却顿了顿,喉头滚动,声音陡然压低:
“但……定州全城百姓,连同守军将士,尽数殉难,无一生还!”
“鬼面将军所率三千铁骑,仅馀残部百人,战力几近复灭!定州……已成死城!”
捷报?
这是捷报?!
不——这不是胜利的号角,是插在心口上的刀!
定州是夺回来了,可李世民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寒霜。
满城子民……死了?!
一个都没活下来?!
“嗤啦——!”
他猛然起身,狂笑出声,下一瞬却狠狠将手中那封写给颉利可汗的和谈书信撕得粉碎!纸屑如雪纷飞,散落一地。
“陛下!”长孙无忌等人齐声惊呼。
李世民双目赤红,眼底似有烈火焚尽理智,怒吼响彻殿宇:“从今日起,大唐与突厥——不死不休!”
“血债,必须血偿!”
“再有敢言议和者——斩立决!”
……
“再言和谈者,斩立决!”
李世民咆哮如雷,亲手毁掉那封他曾咬牙写下的求和文书。
他差点就低头了啊!
可现在——他明白了。
他的子民,宁死不降,全城赴死也要守住大唐的脊梁!
而他呢?身为天子,竟想弯腰乞怜?!
“朕之子民流尽最后一滴血,朕若不为他们讨回血仇……何以为君?!”他盯着空中飘落的碎纸,一字一句,森寒冷厉。
“血债——血偿!”
……
定州,城外营地。
此刻李英歌顾不上韩烨,正立于帅帐中央,目光如刀扫过地图。
“展开舆图。”
一声令下,布帛缓缓拉开,山川河岳尽现眼前。
一名副将抱拳高呼:“将军!据探报,颉利可汗亲率大军直扑渭水,目标明确——逼临长安!如今陛下正在调集各路兵马,准备迎战!”
“若不出所料……”
“这一战,终局必落在渭水之滨!”
渭水。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聚焦在地图上那一道蜿蜒红线。
紧接着,眉头尽数锁紧。
那里……已经深入大唐腹地!
“进可直取长安,退可据守边关。”李英歌冷笑一声,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好一手以战逼和,进退皆占先机。”
她指尖轻点渭水一带,眸光凛冽:“哪怕败了,突厥也能顺势盘踞我边境要地,劫掠不止。
这一仗,他们根本不怕输。”
众人默然,背脊发凉。
没错——颉利这步棋,狠、准、稳,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胜,则一举吞唐!
败,则割土自保!
可他千算万算,漏了一着:
大唐的边疆,不再是任其践踏的废墟。
幽州,已被收复。
定州,也已光复。
而这背后,站着一个名字——鬼面将军!
此人不仅夺回幽州,更与李英歌联手拿下定州,生生在突厥后方撕开一道致命裂口!
如今,突厥看似势如破竹,实则腹背受敌。
他们的后路,早已不再安稳。
而这,或许就是大唐唯一翻盘的机会!
“幽州、定州皆在我手,未被突厥占据。”李英歌凝视地图,美眸深处骤然掠过一道寒芒,如刀出鞘。
她低声自语,却字字如钉:“这意味着……我们有机会,直接捅穿突厥大军的心脏!”
她迅速推演局势:“渭水决战,我军必须大胜!唯有如此,当突厥败退之际,才能从幽、定二州突然杀出奇兵,截其归路,断其血脉!”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可话说回来——
计划虽妙,执行却难如登天。
先不说幽州、定州能否藏下一支持军,在关键时刻雷霆出击;
单说渭水这一战……
大唐,真能打得赢突厥吗?
若正面溃败,一切谋划都将化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