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啦——!”
血光炸裂,阵型崩解!
刹那之间,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轰——!
韩烨率众冲出重围!
尘烟翻滚中,众人落地站定,眼中尽是猩红杀意。
呼延灼大惊失色,急忙嘶吼:“快!追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话音未落,却猛然顿住。
因为他看见——
这些人,并没有逃。
他们转身,直扑仍在屠杀百姓的突厥骑兵!
“死——!!”
韩烨纵身跃起,青龙枪横扫千军——
“噗呲!咔嚓!”
一颗颗头颅腾空而起,血柱冲天!
那群施暴的骑兵猝不及防,瞬间溃散。
可当硝烟散去,韩烨站在原地,僵住了。
眼前,已无活人。
只有满地尸骸,静静躺在血泊之中。
老人蜷缩着护住孩子,母亲至死还紧搂婴儿……可全都……没了。
风卷残旗,血雾弥漫。
韩烨握枪的手,在抖。
他的眼,在烧。
他的心,在碎。
撕开包围,冲了出来……
不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亲眼看见这地狱最后一眼。
然后——
让制造地狱的人,全部下地狱。
战火,烧到了定州子民的脚下!
他们从未想过逃——也不屑于逃。
他们只想回来,回到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回到亲人身边。
可当他们终于踏回故土时——
“啊啊啊!!!”
“杀!给我杀光这些畜生!!”
“夫人!你睁眼看看我啊……求你了……”
“爹——!!!”
太迟了。
太迟了啊!
两千突厥铁骑如黑云压境,踏过村庄、碾碎屋舍,所经之处,血浪翻涌。
定州的百姓,一个个倒在血泊里,像被割倒的麦子,无声无息。
夫子,倒了。
鲁根,没了。
钟房的妻子,躺在泥水里,发丝沾着血,脸却还朝向门口——仿佛在等他归来。
将士们的爹娘、孩子、兄弟姐妹……全死了。
一个不留。
风一吹,血腥味灌满鼻腔,刺得人脑仁发炸。
“嗒。”
“嗒、嗒。”
“嗒、嗒、嗒。”
马蹄声停了。
韩烨翻身下马,脚步虚浮,象是踩在棉花上。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眼框瞬间裂开血丝,嘴唇颤斗,喉头一甜——
“噗!”
一口血喷在地上。
那血,是苦的。
比黄连还苦。
比死还冷。
“都……死了?”
“哈哈哈哈……都死了!!”
他笑出声,笑声撕裂夜空,嘴角淌血,双目赤红如疯魔。
没错。
这就是夫子临终前说的——第三道防线。
不是兵,不是阵,不是城池。
是人。
是这些手无寸铁的定州百姓,用命堆出来的最后屏障!
韩烨和钟房还没死绝,可这第三道防线……已经全军复没。
尸山血海,横陈遍野。
“爹!儿回来了!儿来接你了啊!!”
一名将士跪地嚎哭,抱着老父冰冷的尸体猛磕头,额头撞出血,泪混着泥,糊了一脸。
不止他。
每一个活着回来的大唐将士,都是定州人。
他们的家,在这里。
他们的根,在这里。
现在——全断了。
心,也跟着碎了。
钟房站在妻子尸身旁,低头看她苍白的脸,忽然笑了。
笑得温柔,笑得凄凉。
“跟了我半辈子,委屈你了。”
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声音轻得象梦呓:
“别怕,我这就来陪你……咱们下辈子,换个太平世道,好好过日子。”
话音落,他猛地抬头,握紧长刀,刀锋染血,映出一双猩红的眼睛。
他转身,望向远处如潮水般涌来的突厥大军。
笑了。
仰天大笑。
与此同时,韩烨缓缓站起,脸上血泪交织,青龙枪在手中嗡鸣震颤。
他眼角裂开,血顺着脸颊滑下,象一道燃烧的烙印。
他明白了。
这一刻,不只是他,钟房、夏侯敦、虎豹铁骑、所有幸存的将士——全都明白了。
没有退路。
不必退。
亲人已死,家园成灰,活着,不过是一具空壳。
不如——燃尽此身,化作修罗!
“嗡——!”
刹那间,所有人调转方向,动作整齐如一人!
“嗡——!”
战马嘶鸣,铁甲铿锵,眼神如刀,直指敌阵!
翻身上马,枪出如龙!
“锵——!!!”
青龙枪划破长空,发出摄魂裂魄的尖啸!
韩烨双目含血,喉咙撕裂般吼出: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啊啊啊!!!”
“杀——!!!”
一声令下,千骑齐动!
虎豹铁骑、钟房、残存将士,如扑火飞蛾,如坠渊猛虎,悍然冲入敌阵!
没有人留后手,没有人想活!
定州已成死地,他们亦无生念!
只有一腔恨火,烧穿天地!
“噗嗤——!”
长枪洞穿胸膛,血花炸开。
“哈哈哈!一起下地狱吧,突厥杂种!!”
“爹!孩儿不孝!这就来陪你了——哈、哈哈……”
“我定州男儿——宁死不跪!!!”
刀光起,人影落。
血雨洒,尸横街。
双方绞杀在一起,肉搏,撕咬,以命换命!
突厥人多?不怕。
死一个,够本。
死两个,赚了。
死到最后一个人,也要拉你们垫背!
战场上,每一具倒下的尸体,都在怒吼。
每一道喷溅的鲜血,都在呐喊。
可现实冰冷。
人数悬殊太大。
此消彼长之间,韩烨看得真切——
他的兄弟们,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捅出最后一枪!
因为——
这是定州。
这是家。
血还未冷,刀还在响。
他们从没怕过死——从踏进这片战场的第一刻起,他们就知道,赢的可能微乎其微。
可那又如何?
哪怕胜算如风中残烛,他们仍要提刀向前,杀出一条血路!
战死沙场,不是终结,而是对性命最滚烫的交代!
“儿啊……”
“替我活着……走到长安去……”
“把定州百姓的绝命书,亲手交到陛下手中……”
钟房一边挥剑斩敌,眼前却已开始发黑。
他嘴唇轻颤,声音低得象风里的灰烬。
“噗呲——!”
一柄弯刀狠狠贯入肩胛,剧痛炸开,突厥骑兵狞笑嘶吼:“杀了他!快杀了他!”
“给老子——死!!”
钟房怒目圆睁,反手一剑捅穿那人咽喉,血喷如雨。
身形跟跄,鲜血顺着铠甲滴落,在焦土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的坑。
“围上去!一起上!宰了他!”
十几骑突厥精锐策马合围,刀光如网,密不透风。
“噗呲!噗呲!”
刀锋割裂皮肉的声音不断响起,转瞬之间,钟房全身浴血,衣甲尽碎,只剩一口残息吊着命。
而他望着长安的方向,忽然笑了。
……
“杀了他!杀了他!快!快!!”
“啊啊啊——给我死!!”
韩烨在远处看得双目欲裂,青龙枪狂舞如龙,枪影翻飞间逼退数名敌骑。
可他冲不过去。
真的冲不过去。
他们人太少了,对面却是漫山遍野的突厥铁蹄,黑压压如潮水涌来,将钟房彻底吞没。
这是一场注定无法逆转的围杀。
拼尽全力,每一寸推进都象是在地狱里爬行。
可哪怕杀红了眼,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在刀光中一点点被撕碎。
“噗呲!”
一刀穿腹。
“噗呲!”
再一刀贯穿胸膛。
钟房整个人猛地一颤,鲜血从口鼻喷涌而出,瞳孔开始涣散。
“咚——”
膝盖重重砸地,他跪倒在血泊之中,脸色惨白如纸,缓缓向后倒去。
“大人!!”
“钟房!!!”
“刺史大人啊——!!!”
四周哀嚎四起,哭声撕心裂肺。
韩烨仰天咆哮,眼角崩裂出血丝,手中的青龙枪几乎化作一道血虹,疯狂劈砍。
他疯了。
真疯了。
可就算杀得十步溅血,九重围阵依旧纹丝不动。
而钟房,在弥留之际,望向长安的方向,嘴角竟扬起一丝笑意。
那笑,像解脱,像释然。
“夫人……我来了……”
“儿子……活下去……替我,替定州百万百姓……活出一口气……”
“陛下……这就是……我们的答案……”
他每说一句,就有血沫从唇边溢出,气息微弱如游丝。
突然,他听见韩烨那一声泣血般的怒吼。
他知道,那小子要拼命了。
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狂吼:
“韩家小儿——听我一言!!”
“定州已无人!!我钟房与全城百姓皆赴死——你非我乡人,不必陪葬!!”
“活下去——”
“给老子……活……下……去……”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轰然倒地。
“咚。”
天地仿佛静了一瞬。
钟房的眼睛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他的呼吸断了,心跳停了,魂归长空。
一代刺史,就此陨落。
而就在他倒下的刹那——
“噗呲!”
“咳……可恨……未能护住大人……”
“哈哈哈……钟大人,末将来陪你了!!”
“鬼面将军!走——别为我们这些死人送命!!”
“走啊——!!噗……”
视野中,一道道身影接连倒下。
有韩烨的虎豹铁骑,铁甲染血,死不暝目。
但更多的,是那些穿着破旧唐甲、手持锈刃的定州将士。
他们本不是精锐,却比任何铁军更悍不畏死。
如今,全死了。
钟房一死,全城忠魂尽数赴难。
没有一个人退。
没有一个人降。
全都以血明志,葬身于此!
战场上,只剩风卷残旗,血雾弥漫。
韩烨僵立原地,青龙枪垂地,浑身是血,眼神空洞。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可他知道——
有些人,虽败犹荣。
这一战,没人逃。
这一战,满城皆烈土。
他双眼猩红,像燃着两簇将熄的鬼火,一具具尸骸在他脚下堆栈成山,血染残阳,大地腥臭。
这一刻——
韩烨终于看清了。
败了。
他们彻底败了。
定州……他守不住了。
甚至,早已不是失守那么简单。
此刻的定州,已是一座死城。
断壁残垣间,无一人幸存。
刀光过处,寸草不留。
屠城!彻彻底底的屠城!
“哈……哈哈……”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狂笑,象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在哭嚎。
脸上那张鬼面面具裂了缝,半边沾血,半边映着月光,狰狞如魔。
可他知道,那下面的表情,和面具一样扭曲。
哭?笑?
早分不清了。
都死了……全死了!
只剩他韩烨,还站着。
还有几百残存的虎豹铁骑,喘着粗气,站在血泊之中。
可这点人……
面对突厥数万铁蹄碾来,不过是风中残烛,转瞬即灭!
“有什么用啊!!”
他仰天咆哮,声音撕裂长空,震得四野寒鸦惊飞,百里皆闻其哀。
那一声惨笑,不止响在战场——
仿佛整个定州都在回荡,连远方的山峦都为之颤斗!
……
太原,官道。
钟安策马疾驰,马蹄翻飞,烟尘滚滚,直奔长安。
突然——
心口猛地一绞!
象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痛得他眼前发黑,喉头一甜。
“呃啊——!”
他惨叫坠马,重重摔在路旁,泥石擦破脸颊,鲜血直流。
意识模糊间——
眼前光影晃动,竟浮现出家中庭院。
爹娘坐在院中,衣衫整洁,面容慈和,正笑着望他。
“爹!娘!”
钟安浑身一颤,泪如泉涌,“你们还在……太好了……我回来了!你们在哪?我来找你们了!”
他想扑过去,可手穿过了他们的身影,如同抓不住的雾。
爹娘只是静静看着他,缓缓点头,笑容温暖而遥远。
然后转身,一步步走远。
“好好活着……”
一道低语,飘渺如风,却清淅刺入耳膜。
是爹的声音!
钟安猛然睁眼,冷汗浸透后背。
他躺在荒路边,昏迷已久,刚刚才醒。
可心,已经死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泪水混着血水滑落,嘴角却扯出一抹凄厉的笑。
梦不会骗人。
定州……没了。
爹娘……也没了。
全都……没了。
……
定州城外五十里。
“驾——!”
李英歌一马当先,银甲映血光,长枪挑寒星。
身后八千精锐如潮水奔涌,马蹄踏碎黄昏。
她已知定州危在旦夕,一刻不敢停。
哪怕——钟安说过,鬼面将军已至。
可她仍怕。
怕那个戴着面具、行如鬼魅的男人,终究敌不过突厥铁骑的洪流。
她不愿信他会死。
更不愿,这世间最后一个神秘而炽烈的传说,就此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