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盆刚出锅的猪肉大葱馅饺子,白白胖胖,冒着腾腾的热气。
那股子混合着麦香和肉香的味道,满屋子都是,钻进鼻子里,熨帖得人心里都踏实了。
孟芽芽坐在特意加高的小板凳上,两只小手捧着个比她脸还大的“二大碗”,小嘴儿吃得油汪汪的。
她“啊呜”一口咬掉半个饺子,鲜美的肉汁顺着嘴角就流了下来。那一瞬间,什么末世丧尸,什么极品奶奶,全都被这口热乎劲儿给冲得烟消云散。
顾长风把剥得干干净净、晶莹如玉的蒜瓣放进林婉柔面前的醋碟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了半辈子。
林婉柔正给芽芽擦嘴,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脸颊不自觉地泛起两抹红晕。以前在孟家村,吃饭跟打仗似的,能抢到半个窝头都算好的,哪有人这般细致地照顾过她?
“你也快吃。”林婉柔回过神,夹起一个肚子鼓鼓的饺子,没往自己嘴里送,反而稳稳地放进了顾长风碗里,“折腾了一天,你嗓子都喊哑了。”
顾长风看着碗里那个格外饱满的饺子,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在招待所那会儿,林婉柔挺身而出,站在他身前指着王桂芬鼻子骂的那股泼辣劲儿,直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盘旋。
那个只会低头抹泪的小媳妇不见了,变成了一个能为了男人和孩子豁出命去的女人。
这种感觉,比打了胜仗还让他心里熨帖。
“媳妇。”顾长风一口吞下饺子,大葱的微辣冲得他精神一振,“让你受累了。”
“我累啥。”林婉柔低头喝了口温热的饺子汤,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而后,“只要那些脏东西不来恶心咱们一家,就算让我去码头扛大包我都不觉得累。”
孟芽芽在旁边听得直乐,两条小短腿在桌子底下晃悠着,象两条快活的小鱼。
“爸,我妈这叫‘为母则刚’,懂不懂?”小丫头嘴里塞着东西,含糊不清地插嘴,
“以后谁再敢欺负咱们,都不用你动手,我妈一根银针就能扎得他们半身不遂!”
顾长风被逗得哈哈大笑,伸手揉了一把闺女的脑袋瓜:“对,你妈现在是咱们家的神医,也是女诸葛。”
吃过饭,外头的天彻底黑透了。军区大院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顾长风没让林婉柔沾手,自己一个人把碗筷收拾得干干净净。等他洗完手回到屋里,就看见娘俩正坐在炕上,守着那个从王桂芬那儿追回来的铁皮钱盒。
里面是顾长风这些年的津贴、抓特务的奖金,再加之从王桂芬那儿拿回来的,零零总总加起来,足有两千多块。在这个一分钱能买两块水果糖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林婉柔还有些局促,见顾长风进来,下意识就想把盖子合上。
“合上干啥?这就是给你的。”顾长风脱了军装外套,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露出骼膊上结实流畅的腱子肉。
他盘腿上了炕,把那个沉甸甸的铁盒子,直接推到林婉柔怀里。
“从今往后,家里的钱、粮票、布票,还有我那个工资折子,全归你管。”
顾长风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的尤豫,“我兜里留两包烟钱就行,剩下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林婉柔吓了一跳,手里的盒子差点没抱稳:“这……这哪行?你是当家的……”
“什么当家的?在外面我是团长,进了这个门,你就是首长。”顾长风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平日里看人象刀子一样锐利的眼睛,此刻盛满了认真和坚定。
“婉柔,这几年,让你受委屈了。王桂芬那事儿,是我眼瞎心盲,没早点看清。
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你想买新衣裳就买,想给芽芽买好吃的就买,不用省,天塌下来有我顶着,钱没了,我再去挣!”
这番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管用。
林婉柔的眼框瞬间就热了,她低头摸着那个冰凉的铁皮盒子,心里却象是揣了个小火炉,滚烫滚烫的。
她这前半辈子,不是为了还债就是为了孩子,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直到今天,直到此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是个有家、有男人疼的女人了。
孟芽芽在旁边看得牙都快酸倒了,这也太腻歪了。
她把自己的小身板往两人中间一挤,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铁盒子里抓了一把大团结,又郑重地塞回林婉柔手里。
“妈,既然我爸都上交国库了,那咱们就得收着!”孟芽芽扬起小脸,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这可是我爸给你的‘投名状’,你要是不收,他今晚肯定睡不踏实!”
顾长风爱怜地捏了捏闺女的肥脸蛋:“就你机灵。对,就是投名状。收了我的钱,以后咱们就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生死都得在一块儿。”
“战友”这两个字,分量太重。
林婉柔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行,那我先管着。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哪天你犯了原则性错误……”
“那你拿针扎死我,我绝不还手。”顾长风立刻举起三根手指,一脸严肃地发誓。
“噗嗤”一声,林婉柔笑了。这一笑,仿佛满室的灯光都跟着明亮了几分。
夜深了。
孟芽芽躺在炕最里头,呼吸变得绵长。其实这小丫头根本没睡实,正眯着眼睛偷看呢。
顾长风拉灭了灯,屋里只剩下窗外清冷的月光。
“婉柔。”黑暗中,顾长风的声音有些喑哑,带着一股子灼人的热气。
一只粗糙温热的大手伸过来,准确地握住了林婉柔的手。那手上布满了厚茧,却给人一种无法撼动的安全感。
“恩?”林婉柔没有躲,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
“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顾长风翻了个身,连人带被子,将林婉柔严严实实地搂进怀里。
这个拥抱不带情欲,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后的珍视。他的下巴抵在林婉柔的发顶,轻轻蹭了蹭,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那些苍蝇蚊子都拍死了,往后,没人再能给咱们气受。”
林婉柔把脸贴在他那件跨栏背心上,听着他胸膛里强劲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踏实极了。
“长风。”她轻声唤他。
“怎么了?”
“我觉得我现在……好象跟以前不一样了。”林婉柔尤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以前我就想着,能让你和芽芽吃饱穿暖就别无所求。可今天看着王桂芬被抓走,我心里头好象有些东西,活过来了。”
顾长风的手在她背上安抚地轻拍着:“活过来好。以前那个林婉柔太苦,以后你要活得恣意些。”
“我不想只围着锅台转。”林婉柔的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有手有脚,还有孙老教的一身本事。这一大盒子钱放在这儿是死钱,我想让它变活。”
顾长风在黑暗中挑了挑眉。
他原本以为,经过这场大闹,自家媳妇会想安安稳稳地当个军官太太。没想到,她的心气儿,比他还高。
“你想干什么?”顾长风问,“只要不违法乱纪,我都支持你。”
林婉柔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孙守正留给她的发黄医书。虽然看不清字,但那书页的触感她再熟悉不过。
“孙老的手艺不能断。当时我看了那个王春花一眼,就知道她那是气血两亏加之肝火旺盛。我就在想……”
林婉柔顿了顿,翻了个身,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地看着顾长风。
“军区外头不是有几间空着的门脸房吗?我想盘下来一间。”
顾长风一愣:“你要开店?”
“不只是开店。”林婉柔坐起身,月光勾勒出她美好的侧影,那股子蓬勃的自信与光彩,让顾长风看得心头一阵火热。
“我想开个地方,既能给人看诊,又能做药膳调理。”林婉柔越说越兴奋,
“孙老教我的那些药膳方子,都是能救命的好东西。咱们现在手里有钱,我有技术……长风,我想试试。”
装睡的孟芽芽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好家伙,她妈这是觉醒事业心了啊!这哪里还是受气包小媳妇,这分明是未来的女企业家!
顾长风看着媳妇那双比星辰还亮的眼睛,喉结重重地滚了滚。他猛地坐起来,一把将林婉柔重新按回怀里,声音低沉得有些危险。
“行,盘店的事儿,明天我陪你去办。”
顾长风翻身压了上去,用被子将两人严严实实地蒙住。
“现在,该干点战友之间增进感情的事儿。咱俩这革命友谊,还得多多升华……”
“哎呀你轻点……芽芽还在呢!”
“那小猪早就睡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