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三四天过去了,六号院的日子过得那是蜜里调油,哪怕外头下着雨,屋里头都象是升了个小太阳,热乎得让人没眼看。
孟芽芽趴在窗台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翻白眼。她这便宜爹,自从那天晚上尝到了甜头,那脸皮是彻底不要了。
明明第二天早上她偷偷听见他在院子里练单手俯卧撑,那左骼膊撑得比谁都稳,可一进屋看见她妈,立马就成了半身不遂。
吃饭要喂,喝水要递,就连穿个衣裳都得哼哼唧唧半天,非得林婉柔上手给他扣扣子。
“妈,我爸那手要是再不好,咱就把黑风炖了吧。”孟芽芽把瓜子皮往盘子里一吐,奶声奶气地冲着里屋喊,“我看书上说,以形补形,狗腿补人手,管用。”
正趴在黑风身上拔狗毛的孟芽芽,感觉身下的黑风哆嗦了一下,夹着尾巴呜咽一声,嗖地钻进了床底下。
里屋炕上,顾长风正享受着林婉柔给他擦脸的服务,听见闺女这话,老脸一僵,还没等他说话,林婉柔先笑了。
“别听那丫头胡沁。”林婉柔把毛巾投进水盆里,转头看着顾长风那条依然缠着厚厚绷带的左臂,眼神里还是透着担心。
“长风,这好几天了,今儿个咱把夹板拆开看看吧?要是骨头长得不好,还得去医院拍个片子。”
顾长风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天日子过得太舒坦,他都快忘了自己是个伤员。其实打从第三天起,这骼膊就不疼了,甚至还觉得充满了力气,有时候半夜醒来,他都想去后山打两套拳。
那药膏神得很,加之那丫头没事就往他茶缸子里兑那种甜丝丝的水,他这身板子恢复得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快。
但这要是拆了,露了馅,那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好日子,岂不是这就到头了?
“不用拆了吧?”顾长风试图垂死挣扎,皱着眉头装出一副虚弱样,“还是觉得骨头缝里发酸,使不上劲,再养养?”
林婉柔是大夫,哪能听不出好赖话。她狐疑地看了顾长风一眼,伸手就在他那条骼膊上按了一下。
这一按没收劲儿。
顾长风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肌肉,那条左臂硬得跟铁块似的,把绷带都撑紧了。
露馅了。
林婉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哟,顾首长这肌肉练得不错啊,都能崩断纱布了。看来这酸得还挺有劲儿?”
顾长风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耳根子有点发热,索性破罐子破摔,要把无赖耍到底:“那是媳妇你医术高,妙手回春。但我这心里还虚着呢,离不开人。”
“少贫嘴。”林婉柔嗔怪了一句,但手上动作没停,拿剪刀利索地剪开了绷带。
随着一层层纱布落地,那条左臂露了出来。
原本紫红色的淤青早就散得干干净净,皮肤光洁如初,连当初那道吓人的口子都结了痂脱了落,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印记。
林婉柔捧着他的手臂,指尖在骨折的地方细细摸索。骨头接得严丝合缝,没有一点错位,甚至摸上去比以前还要结实。
“神了……”林婉柔虽然知道自家方子好,也没想到能好成这样,这哪里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这简直是返老还童,“长风,你动动看。”
顾长风试着握了握拳,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甚至觉得现在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好了。”林婉柔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可笑着笑着,那眼底的光却暗了几分。
伤好了。
那就意味着,这几天的特殊照顾该结束了。他以后又要回到那个冷冰冰的、早出晚归的状态了吧?
而她,也不好意思再赖在他被窝里,那个“贴身看护”的理由,立不住了。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闷。
林婉柔默默地收拾着剪切来的纱布和夹板,低着头不说话。顾长风看着她那有些落寞的侧脸,心里猛地一紧。
“婉柔。”顾长风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有力。
林婉柔正要把水盆端出去,听到喊声脚步一顿:“恩?我去给你拿干净衣裳,这绷带拆了,得洗洗。”
“别走。”
顾长风下了炕,两步跨过去,用那只完好如初的左手,一把抓住了林婉柔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滚烫,力道大得不容拒绝。
搪瓷盆里的水晃荡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地板上。
林婉柔慌乱地抬头,正好撞进顾长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头烧着火,烫得她心尖发颤。
“长风,你……你干啥?芽芽还在外屋呢……”林婉柔下意识地往门口看。
门帘子那边静悄悄的。
孟芽芽正把耳朵贴在门框上,手里捂着黑风的嘴,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叠罗汉似的,连呼吸都屏住了。
“别管她。”顾长风手上一用力,直接把林婉柔拉到了自己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搪瓷盆的距离。
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年的女人。
以前,他是真的混蛋。他以为把钱寄回去,让她有口饭吃,就是尽责了。
他为了逃避那个没有感情的包办婚姻,一走就是三四年,把她扔在那个吃人的孟家村,让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苦。
可这几天,他看着她在灯下给他缝补衣裳,看着她为了几块豆腐跟人据理力争,看着她在他疼得死去活来时那双坚定的手。
这哪里是什么包办婚姻的累赘,这分明是老天爷看他顾长风前半辈子过得太苦,特意赏给他的宝贝。
“媳妇,我有话跟你说。”顾长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平日里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嗓门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少见的温柔和笨拙。
林婉柔手里的盆都要端不住了,心跳得象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说……说什么?”
他双手扶住她的肩膀,逼着她直视自己。
“婉柔,以前咱俩是娃娃亲,我当兵走得急,也没问过你愿不愿意。后来这三年,我让你受了委屈,是我顾长风不是个东西。”
林婉柔眼框一红,急着想摇头:“不是,你别这么说,我不委屈……”
“你听我说完。”顾长风打断她,拇指在她眼角轻轻擦了一下。
“以前我觉得,你过来随军,照顾你们那是责任,是爷们儿该干的事。咱俩就这样搭伙过日子,和你一起把芽芽养大,也算对得起良心。”
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得厉害。
“但现在,不一样了。”
顾长风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窝的位置。那里的心脏跳得咚咚响,强劲有力,一下一下撞击着林婉柔的手心。
“这几天你在我边上睡着,我才觉得这日子象个人过的日子。以前那是活着,现在这叫生活。”
顾长风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象是要在她心上凿个印子:“婉柔,我不想再跟你搭伙了。我想跟你做真夫妻,一辈子的那种。
不是为了芽芽,也不是为了责任,就是因为我看上你了,想让你当我的女人,想每天晚上都能搂着你睡觉,想让你管我一辈子饭。”
这番话,直白,粗鲁,却热烈得象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