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墨汁一样浓,风把窗户纸吹得哗啦啦响。
顾长风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子深秋的寒气。
他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那件沾了夜露的军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这才敢往里屋走。
陷阱已经布好了,周边有暗兵把守。那个特务要是今晚敢去煤棚,绝对能让他尝尝特种部队的手段。
顾长风刚松了一口气,走到土炕边,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昏黄的煤油灯下,平日里那个生龙活虎、能踢飞石锁的小霸王,这会儿正蜷缩在被窝里,小脸通红,嘴里哼哼唧唧的。
“婉柔,芽芽怎么了?”顾长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急促。
林婉柔正拿着湿毛巾给孩子擦汗,手都在抖:“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开始喊冷,一会又喊热。是不是白天在风口上吹着了?”
其实孟芽芽一点事没有。
她在被窝里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又运起那一丁点异能,让血液往脸上涌,这才造出了这副“高烧”的假象。
为了这个家,她真是操碎了心。
顾长风伸手一探,孩子额头滚烫。他二话不说就要去拿挂在墙上的军装外套:“去卫生队,这烧得厉害。”
“不要……”孟芽芽即使闭着眼,那听力也是雷达级别的。她立马伸出滚烫的小手,精准地抓住了顾长风的一根手指头,“不去打针……疼……”
那声音软绵绵的,象刚出生的小猫崽子,听得顾长风心口窝象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乖,不去不行,烧坏了怎么办?”顾长风试图把手指抽出来,没抽动。
这丫头劲儿还是那么大。
“我不去!”孟芽芽开始在被窝里打滚,像条被扔上岸的鱼,“我就是冷……我要爸爸妈妈抱着睡……像肉夹馍那样!”
顾长风愣住了:“什么肉夹馍?”
“就是……”孟芽芽睁开水汪汪的大眼睛,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比划,“爸爸是面饼,妈妈是面饼,我是中间那块肉。都要挤在一起,就不冷了。”
林婉柔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小声哄道:“芽芽,别闹。你爸累了一天了,让他睡外边,妈抱着你。”
“不行不行!”孟芽芽把头摇得象拨浪鼓,“就要肉夹馍!缺了一块饼肉会掉出来的!我就要冷死了呜呜呜……”
说着,她还配合地打了个哆嗦,牙齿碰得咯咯响。
顾长风看着闺女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尤豫。什么军容风纪,什么男女大防,在闺女的眼泪面前统统作废。
“行,肉夹馍。”
顾长风动作利索地脱了鞋,直接上了炕。他没睡平日里的最外侧,而是长臂一伸,连人带被子把林婉柔往里面推了推。
“你睡里头,怕凉。我睡外头挡风。”
林婉柔身子僵得象块木板。
这土炕本来就不大,平时三人各睡各的还能凑合。现在要按“肉夹馍”的规格来,那就意味着得紧紧贴着。
孟芽芽心满意足地钻到了中间。
她左手拽着顾长风的衬衣角,右手拉着林婉柔的骼膊,用力往中间一扯:“合体!”
两具成年人的身体被迫向中间靠拢。
顾长风身上象个大火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气。林婉柔身子单薄,常年气血不足,身上总是凉飕飕的。这一靠近,冷热交替,那滋味谁受谁知道。
“爸爸,你也抱住妈妈呀。”孟芽芽闭着眼瞎指挥,“肉夹馍哪有饼和饼分开的,那样漏风!”
顾长风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他侧过身,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婉柔。她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芽芽说得对。”
顾长风声音有点哑,象是含着口沙砾。他伸出手,笨拙地越过中间的小团子,搭在了林婉柔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林婉柔整个人象是触电了一样,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男人的手臂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像座山一样压下来,却又替她挡住了窗缝里透进来的所有寒风。
被窝里的温度蹭蹭往上涨。
孟芽芽感受着左右两边的热源,心里得意地比了个耶。
这届父母太难带了,非得逼她用绝招。
为了让这“肉夹馍”更紧实一点,孟芽芽假装睡着了,往林婉柔怀里缩了缩身子,像只撒娇的小猫一样哼唧了两声。
旁边的顾长风本能地向里挪了挪,从身后将她们母女一并拥入怀中。他将下巴轻轻搁在林婉柔的肩窝,脸颊贴着她的发丝,呼吸可闻。
林婉柔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奶香味,直往顾长风鼻子里钻。这比他在战场上闻到的硝烟味要好闻一万倍,也危险一万倍。
随着怀抱的贴近,他清淅地感觉到林婉柔后背那根凸起的脊骨,硌得他胸口生疼。
太瘦了。
顾长风心里那点旖旎的心思瞬间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密的疼。
他在部队里顿顿有肉,把身体练得象铁塔一样。可他的媳妇,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瘦成了一把枯柴。
“睡吧。”顾长风的大手轻轻拍了拍林婉柔的肩膀,动作轻得象是在拍一块易碎的豆腐,“今晚我守着。”
林婉柔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软了下来。
那种时刻都要警剔、都要害怕的日子,似乎在这一刻离她远去了。她在这份温暖的拥挤里,久违地感到了安宁。
没过多久,林婉柔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孟芽芽也真的困了,这种装病也是个力气活,她咂吧了一下嘴,沉沉睡去。
只有顾长风醒着。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他没敢乱动,只是把搭在林婉柔肩膀上的手慢慢滑下来,想要握住她的手,给她暖暖。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腹触到了林婉柔手臂上的一道凸起。
那不是茧子,是伤疤。
一道长长的,横贯了半个手臂的旧伤疤,摸着都有些硌手。
林婉柔象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要把手抽回去。
顾长风却突然发力,五指收紧,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没让她逃。
“这伤,哪来的?”
他在黑暗里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还有藏得极深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