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空气绷得象根拉满的弦。
桌上的孩子脸色发紫,胸廓剧烈起伏,喉咙里那股哨音越来越尖锐,那是气管即将完全闭锁的征兆。
张嫂子瘫软在地上,哭声都哑在嗓子里,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干嚎。
顾长风站在桌边,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上过战场,见过断手断脚,但面对这种软绵绵却致命的急病,他这身硬功夫完全使不上劲。
“针。”
林婉柔的声音清冷,手掌摊开在孟芽芽面前。
孟芽芽心领神会,小手伸进那个打着补丁的挎包里一阵掏摸。几枚泛着寒光的银针已经从空间里转移到了指尖。
是离开孟家村前,孙守正老爷子硬塞给她的“传家宝”。
“妈,给。”孟芽芽把针包递过去,顺便趁着顾长风挡住视线的空档,悄悄把自己指尖一滴透明的灵泉水弹进了刚子微张的嘴里。
林婉柔接过针包,手指捻起那根三寸长的银针。
在这一刻,那个刚才还因为顾长风一句夸奖就脸红的女人不见了。她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收,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让人不敢大口呼吸的气场。
“你要干什么?那是针啊!”张嫂子看见银针,疯了一样要扑上来,“你别扎我儿子!你会不会治啊!”
顾长风侧身一步,像座山一样挡住了张嫂子。
“让她治。”顾长风盯着林婉柔的手,声音沉稳,“出了事,我顾长风拿命抵。”
林婉柔手没抖。
她左手按住刚子的天突穴,右手拇指食指捏针,又快又准地刺了下去。
捻转,提插。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手法。
紧接着是合谷、内关、少商。
四针落下,不过半分钟。
林婉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套“鬼门十三针”的变招是孙老教她的保命绝活,极耗心神,她也是第一次在真人身上试。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墙角的座钟发出“哒哒”的走字声。
一秒,两秒……十秒。
刚子喉咙里那恐怖的拉风箱声音,突然断了一下。
张嫂子吓得一口气没上来,翻着白眼就要晕。
就在这时,刚子猛地咳嗽了一声,紧接着是一长串剧烈的呛咳。
“哇——”
一口浓痰混着血丝被吐了出来,刚子原本青紫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褪去,那种濒死的窒息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响亮的哭声。
“活了!哭出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围在门口看热闹的几个军嫂惊呼出声。
林婉柔身子晃了晃,手里捏着最后一根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刚要倒下,腰间突然多了一只铁钳般的大手。
顾长风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腰,掌心的温度通过薄薄的衣衫烫得她一激灵。
“没事了。”顾长风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喉结上下滚动。
他刚才看得清楚,这女人下针的时候,那种专注和果决,比他在靶场上见过的神枪手还要稳。这真的是那个在乡下唯唯诺诺受了三年气的林婉柔?
张嫂子扑到桌前,抱着刚子又是哭又是笑。
“谢谢!谢谢妹子!你救了我们老张家的独苗啊!”张嫂子反应过来,转身就要给林婉柔磕头。
林婉柔被顾长风扶着站直,有些局促地摆手:“别……就是个急救法子,还得去医院开点药巩固。”
“这哪是急救法子,这是神医啊!”门口的一连长媳妇拍着大腿,“刚才我看刚子那脸都黑了,我都以为……没想到几针下去就好了?”
“顾首长,你这媳妇藏得深啊!还会这一手?”
“就是,刚才谁说她是乡下来的土包子?这本事,咱们军区医院的主任也不一定有吧?”
听着周围七嘴八舌的议论,顾长风没说话。
但他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却破天荒地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也不解释,就那么大马金刀地站着,象是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
孟芽芽坐在椅子上,晃着两条小短腿,深藏功与名。
灵泉水能护住心脉,消炎止肿,再加之亲妈这手针灸术,这刚子要是能出事,那才是见鬼了。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张嫂子和看热闹的人群,六号院重新安静下来。
林婉柔坐在灯下收针。
她把银针一根根在火上烤过,又小心翼翼地插回针包里。
顾长风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半天没喝一口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
“看啥?”林婉柔被盯得心里发毛,小声问道。
“跟谁学的?”顾长风问。
“以前在村里,帮牛棚的一个老头干活,他教的。”林婉柔没敢说全名,毕竟孙老的身份现在还敏感。
顾长风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在部队多年,知道有些下放的人里藏龙卧虎。看来他这个媳妇,在那三年地狱般的日子里,并没有被磨平棱角,反而偷偷长出了本事。
“以后……”顾长风放下茶缸,“这种事别太冲动。万一没救回来,这一院子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
林婉柔擦针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神出奇地亮:“那是条命。我又不是没把握。”
顾长风愣住。
这还是林婉柔第一次顶他的嘴。
不仅不生气,他心里反而有些痒酥酥的。
“行。”顾长风站起身,“以后你想救谁就救谁。救不回来,我给你顶着。唾沫星子淹不到你。”
说完,他把桌上的针包拿过来,极其自然地塞进林婉柔的口袋里,指尖隔着布料在她腿侧轻轻拍了两下。
“睡觉。”
顾长风转身去铺床。
林婉柔坐在原地,脸红得象块大红布。
孟芽芽趴在枕头上,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快六十岁的人搞纯情,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这个便宜爹,撩起妹来简直是泥石流,又硬又直接。
夜深了。
大院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两声狗叫。
顾长风躺在最外侧,中间隔着睡得四仰八叉的孟芽芽。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刚才林婉柔下针时的样子。
那个侧脸,倔强又好看。
……
千里之外的一列绿皮火车上,王桂芬正盘腿坐在硬座上,手里抓着一只不知从哪顺来的烧鸡,一边啃一边吐骨头,满嘴油光地对着对面的乘客吹嘘。
“我那大儿子,可是军区的大官!我我们这次去,就是去享福的!那大吉普车,得专门来车站接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