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这座军区大门,比孟芽芽想象中还要巍峨。
两根水泥柱子要有两人合抱那么粗,上面刷着红漆标语,在阳光下红得扎眼。
两扇大铁门紧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身板挺得象两杆标枪,目不斜视,一股肃杀气扑面而来。
林婉柔下意识地把背篓往上提了提,又弯腰给孟芽芽拽平了衣角,手心全是汗。
“芽芽,这……这就是你爸待的地方。”
林婉柔声音发虚。她在孟家村待久了,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公社书记,哪见过这种架势?这地方连只鸟飞过去,怕是都要被盘查公母。
孟芽芽仰着头,眯起眼睛打量着四周。
两点钟方向有暗哨,墙头上有电网,虽然没通电,但看着唬人。这防御级别,在末世也就是个初级避难所,但在这个年代,确实算得上铜墙铁壁。
“妈,去问问。”孟芽芽扯了扯林婉柔的手指。
林婉柔深吸一口气,象是要奔赴刑场一样,硬着头皮往前挪。
离大门还有五六米,左边的那个年轻哨兵突然转头,手里的半自动步枪枪口微微下压,厉声喝道:“站住!干什么的?军事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吓得林婉柔腿一软,差点跪下。
她赶紧把介绍信掏出来,双手递过去,说话都结巴了:“同……同志,我们来找人的。我们是家属。”
“找人?”
哨兵狐疑地打量着这对母女。
女人面黄肌瘦,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棉袄都破了(火车上被人贩子抓破的),袖口还磨出了棉絮。那个小的倒是长得白净,背着个破布包,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这年头,每天来军区门口哭着喊着要找“失散多年亲戚”的人多了去了,十个里面有九个是来打秋风骗吃骗喝的。
哨兵没接那张皱巴巴的介绍信,只是冷着脸问:“找谁?哪个部队的?叫什么名字?”
“他叫孟长河。”林婉柔急切地说,“我是他媳妇,这是他闺女。”
“孟长河?”
哨兵皱了皱眉,这个名字很陌生。
但他还是尽责地转身走进岗亭,拿起那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接通了值班室:“查一下,有没有叫孟长河的军官或者是战士……对,说是家属找。”
林婉柔站在烈日下,死死盯着岗亭里的那个背影,两只手紧张的绞在一起。
孟芽芽站在旁边,从兜里摸出一块有些融化的奶糖,剥开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但她心里却没什么底。
过了两分钟,哨兵挂了电话,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看向林婉柔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耐烦和警剔。
“查过了,全军区花名册里,没有叫孟长河的。”
这句话象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林婉柔身上。
她整个人晃了晃,脸色煞白:“没……没有?咋可能没有呢?他就是来当兵了啊!还往家里寄津贴呢!”
“同志,是不是搞错了?能不能再查查?”林婉柔往前冲了一步,想要去抓哨兵的袖子。
“退后!”
哨兵后撤一步,严厉地警告,“值班室查了两遍,现役人员里绝对没有这个人!要么是你记错名字,要么……”
哨兵顿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鄙夷,“要么就是你被人骗了。”
“我不是骗子!”林婉柔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在眼框里打转,“我真的找孩子爹!”
哨兵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赶紧走,别在这儿无理取闹。再不走,我们就把你当盲流抓起来遣送回原籍!”
“不能走啊!”林婉柔急了,噗通一声跪在水泥地上,
“同志,求求你行行好,再帮我找找吧!我们娘俩走了一千多里路才到这儿,身上没钱也没粮,要是找不到他,我们就只能饿死了啊!”
这一跪,引得路过的几辆军用卡车减慢了速度,司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哨兵的脸挂不住了。
这种在军区门口撒泼打滚的事儿最影响形象。
“你这女同志怎么回事?快起来!”哨兵上前想要把人拉开,“这是讲纪律的地方,不是你哭闹的地方!没有这个人就是没有,你就是跪死在这儿也没用!”
孟芽芽看着妈妈跪在地上卑微求人的样子,心里那股火蹭地一下窜了起来。
这要放在末世,谁敢让她妈跪下,她能把对方膝盖骨敲碎了拼成积木。
孟芽芽琢磨着怎么砸晕这个不开眼的哨兵,但理智拉住了她。
这是军队,不是土匪窝。动了手,有理也变没理,搞不好还得吃枪子儿。
得讲证据。
“妈,别哭了。”孟芽芽走过去,伸出小手用力去拉林婉柔,“地上脏,起来。”
林婉柔哭得浑身发抖,死活不肯起:“芽芽,找不到你爹,咱们咋办啊……”
“找不到就找不到,大不了我养你。”孟芽芽板着小脸,声音脆生生的。
她转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哨兵,眼神里没有半点三岁孩子的胆怯。
“叔叔,既然查不到名字,那能不能让人认认脸?”
哨兵被这小丫头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问:“认脸?怎么认?”
“我妈有照片。”
孟芽芽看向林婉柔,“妈,把那个照片拿出来。那是咱们最后的证据,给这个瞎……给这个叔叔看看。”
林婉柔象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颤斗着手伸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那是一个用布包了层又一层的布包。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布包,动作轻柔得象是在捧着稀世珍宝。
最后露出来的,是一张只有两寸大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已经很旧了,边缘泛黄,明显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老式军装的年轻男人,剑眉星目,五官硬朗,虽然没笑,但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正气。
林婉柔捧着那张照片,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把照片举到哨兵眼前。
“同志,这就是孩子爹。”
林婉柔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乞求,“你看看,哪怕没人认识名字,有没有人见过这张脸?他……他眉角有颗痣,很好认的。”
哨兵本来不想看。
一张农村带来的破照片,能看出个什么花来?
但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绝望的眼神,还有旁边那个小丫头倔强的表情,心里到底还是软了一下。
“行行行,我看一眼,看完了赶紧走。”
哨兵凑过去,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林婉柔手里的照片。
只一眼。
哨兵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象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原本不耐烦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活见鬼的惊恐,甚至连扶着枪带的手都哆嗦了一下。
这眉眼……
这轮廓……
虽然照片上的人看着青涩了不少,也没现在那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但这张脸,这整个军区大院里,谁不认识?谁敢不认识?
这哪里是什么查无此人的“孟长河”?
这分明是那个在战场上被称作“活阎王”,整个军区最年轻的首长——顾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