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风似乎都停了。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孟芽芽手里那个破破烂烂的草纸本子。
那本子上黑乎乎的一团团,看着确实像顽童随手涂鸦的乱线。但在场的人,没人敢笑。
三太爷脸上的肉抖了两下,强撑着那副长辈的架子:“拿个破本子装神弄鬼!几条黑道道能说明什么?还能成精了不成?”
“能啊。”孟芽芽小手翻开第一页,手指头戳在那团最大的墨疙瘩上。
她抬起头,那张粉嫩的小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只有一种让人心慌的平静:“这一坨,是前年冬天。我爸寄回来一张汇款单,三十块钱。信上说给妈买棉花做被子,因为妈刚生完我,身子虚。”
孟芽芽的声音脆生生的,传进每个人耳朵里:“王桂芬去邮局取了钱,回来就给自己买了个金戒指。那天晚上,妈盖的是发霉的稻草,冻得在被窝里发抖。我饿得直哭,奶你在隔壁屋啃猪蹄,还骂我是讨债鬼,吵得你睡不着。”
王桂芬趴在地上,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扯着嗓子嚎:“你放屁!那是我的钱!我自己攒的!”
“你攒的?”孟芽芽冷笑一声,又翻了一页。
这页画的是个歪歪扭扭的长条,看着像根棍子。
“这是去年端午。村里分肉,大房分了一斤半。你说二叔要干活,全拿走了。妈想喝口汤,被你用烧火棍打得后背流血。这根棍子,就是那个。”
孟芽芽把本子举高,展示给周围的村民看:“那时候我才两岁,我记得清清楚楚。那血顺着妈的衣角往下滴,把地都染红了。刘婶子,当时你路过借盐,你看见了吧?”
人群里,一个胖乎乎的妇女脸色变了变。她在众人的注视下,尤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是……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婉柔妹子脸色煞白,我还以为是病了,原来是打的……”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三太爷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脸色越发难看。
孟芽芽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小手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
“这一页,画的是鸡蛋。一共一百三十六个。这是三年里,家里的鸡下的蛋。我和我妈,连个鸡蛋皮都没尝过。全进了二叔和小叔的肚子。”
“这一页,是布票。爸爸寄回来做衣裳的。结果二婶穿了新褂子,妈还穿着露棉絮的破袄子。”
“这一页……”
孟芽芽每翻一页,就念出一笔烂帐。每一笔都带着具体的日子,具体的细节。甚至连当时王桂芬骂了什么脏话,二叔在旁边说了什么风凉话,她都学得惟妙惟肖。
那稚嫩的童音,象一把把尖刀,把孟家那层遮羞布捅了个稀巴烂。
王桂芬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猪肝色。
她想爬起来去抢那个本子,可膝盖软得根本站不住。她只能在那干嚎:“造孽啊!这小畜生就是个妖孽!谁家三岁孩子能记这么多事!她是鬼上身啊太爷!烧死她!快烧死她!”
“我是妖孽?”孟芽芽啪的一声合上本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桂芬:“我是孟长河的闺女!我是看着我妈受罪,看着你们吃人血馒头活下来的孟芽芽!如果记得清楚就是妖孽,那你干的那些缺德事,够不够下十八层地狱?”
“好!”孙守正在旁边大喝一声,把手里的烧火棍往地上一顿,“说得好!这丫头脑子灵光,那是老天爷开了眼,不忍心看这对孤儿寡母被害死!”
周围的村民看着王桂芬的眼神彻底变了。从一开始的看热闹,变成了赤裸裸的鄙夷和愤怒。
这年头大家日子都苦,但也最讲究个良心。拿烈士的抚恤金挥霍,虐待烈士的老婆孩子,这简直不是人干的事。
“这王桂芬也太不是东西了,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
“就是,我就说林婉柔怎么瘦成那样,合著是把口粮都抠出来养那两个废材儿子了。”
“啧啧,刚才还要动家法?我看这就该报警!让公安来评评理!”
听见“报警”两个字,三太爷终于坐不住了。
如果这事真闹到派出所,查出孟家吞了烈士抚恤金,那可是大罪。搞不好整个孟氏家族都要跟着吃瓜落,今年的先进集体肯定泡汤。
“行了!”三太爷猛地站起来,拐杖在地上砸得咚咚响,“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小孩子家家的,记性好是好事,但也别太较真。”
老头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硬着头皮打圆场:“婉柔啊,你看这事闹的。桂芬虽然做得不对,但她毕竟是长辈。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苦劳?”
一直没说话的林婉柔突然抬起了头。
她松开了一直紧紧抓着的衣角,往前走了一步。那张常年低顺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股决绝的寒意。
林婉柔走到孟芽芽身边,从女儿手里拿过那个草纸本子。她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恨。
“三太爷,您说苦劳。”林婉柔把本子紧紧贴在心口,声音沙哑,“这上面记的,只是冰山一角。芽芽没记下的,还有更多。”
她深吸一口气,象是要把这几年的窝囊气都吐出来:“长河刚走那年,家里没粮。王桂芬让我去后山扒树皮,回来磨成粉给大家吃。结果呢?她把树皮粉给我和芽芽吃,自己带着金贵和建军躲在屋里吃白面馒头!”
“那年冬天,芽芽发高烧四十度。我跪在地上求她给两毛钱去卫生所拿药。她说丫头片子死了也是省粮食!最后是我去卖了血,才换回两片退烧药!”
林婉柔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但她没有擦。她死死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族老:“这就是您说的苦劳?这就是孟家的家法?要是这也叫恩情,那我林婉柔今天就把这条命还给你们,只求别再祸害我的孩子!”
全场死寂。
就连那个一直装死的孟金贵,此刻也缩着脖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三太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在这个受尽苦难的母亲面前,任何宗族的规矩、长辈的威严,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令人作呕。
孟芽芽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妈妈冰凉的手指。
她能感觉到,妈妈的手心全是汗,还在微微发抖。但这一次,妈妈没有退缩,没有低头。那个柔弱的林婉柔,终于为了保护孩子,长出了獠牙。
“妈。”孟芽芽仰起头,声音软糯,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帐算清楚了。咱们不欠他们的。是他们欠咱们的。”
她转过身,小小的身板挡在林婉柔身前,视线扫过王桂芬,扫过三太爷,最后停在那个被砸碎的门坎上。
“既然帐算完了,那就该算算以后的路怎么走了。”
孟芽芽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裂的青石片。那是刚才她为了立威砸碎的门坎碎片,边缘锋利如刀。
她在手里抛了抛那块石头,脸上露出一个天真到近乎残忍的笑容。
“太爷,您刚才说,按族规要怎么处置不孝子孙来着?”
三太爷眼皮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孟芽芽把那块石头用力往地上一砸。
“啪!”石头碎成了粉末。
“我和我妈,这孟家的人,我们不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