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室内寂静。
所有人愣愣地看着沉聿,不知所措。
他们将视线看向那些跟在沉聿身后进来的成员,递出一个试探性的目光,但是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因为那群人对此也一无所知。
迷茫。
担忧。
困惑。
种种情绪堆积在排练室内。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进来来的指挥是上次那个莫明其妙的新人,而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位。
距离演出还剩下没几天了,突然换了个新的指挥,这是要临战换帅?
他们本来乐团的水平就不行,在这个时候换帅,跟直接自杀有什么区别?
一时间,平静的排练室内有些暗潮涌动,每个人的目光中似乎都蕴藏着什么。
他们彼此对视,似乎在传递着消息。
沉聿站在指挥台前,视线淡淡地扫过众人。
排练厅特殊的布置让这里的一切在他面前一览无馀。
也让众人的心思在他面前被一点点曝光。
对此,沉聿毫无波澜。
如果这是一个学校的乐团,沉聿或许会给他们简单说一下原因。
可这不是。
这是一支职业乐团。
他们这里的所有乐手全部都是拿着工资来上班的。
或许可能他们在刚刚入职的时候,心中存在过要在这个乐团干出事业的想法。
如果是学生,可能还有说什么自己一分钱不要也要在乐团里学习经验的意思。
但是只要稍微在乐团里混过一段时间,他们就会明白。
乐团,也是一份工作。
你可以有干出大事业,在乐团学习然后进更大乐团的想法。
但是在这之前。
你得要学会服从。
沉聿抬起手臂看了一眼时间,对着众人平静地问道。
“怎么?莫40,你们谱子没准备?还是不会?”
“不,不是不会,只是……”
“既然会,那就开始排练,从头开始。”
沉聿不给下面人任何反驳的时间。
他看了一眼边上匆匆忙忙替上的第二小提琴首席,与他对视,确认他已经将手中的乐谱翻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后,便抬手一挥,给了一个小节的预拍。
这是速度。
也是情绪。
沉聿虽然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但是他的身体与手臂却做了一个饱满的圆弧。
这圆弧充斥着力量与深情。
沉聿身体侧转,将这深情递给不远处的中提琴。
中提琴组众人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看到沉聿的手势后,便立刻将琴弓搭在琴弦之上,随后用力拉动。
嗡!
琴声震颤。
沉聿的眉头微簇。
但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将另外一只手点向小提琴暂任首席,对他默默颔首,手指略抬。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滴滴哒,滴滴哒,滴滴哒哒……
那极为耳熟的主旋律立刻出现。
沉聿一愣。
不是,等等?
为什么空气中顿时充斥着……令人惊讶的彩色?
他看向那正在演奏的小提琴暂任首席,身体按照自己的记忆去指挥,目光疑惑,但没有说话。
这个彩色……
并不是这位小提琴所给出来的。
这并不是如同李鑫金色音色的色彩。
而是这个乐团给出来的关于莫40的答卷。
沉聿望着自己周围这如水彩画一般的彩虹,身体的动作甚至有些凝滞,都有一些忘记自己要演奏的究竟是什么作品。
但沉聿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平静地挥动手中的指挥棒。
他倒要看看前一位指挥给他留下了什么样的宝藏。
沉聿手中指挥棒的力度与情绪,变得更为丰富。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去带动音乐的情绪,时不时点乐团下的一两位乐手,让他们注意自己给出的色彩表达。
去尽可能改变众人所呈现出来的音乐感觉。
在沉聿的努力之下,他成功了。
他失败了。
他确实成功地改变了音乐的色彩,让那绚烂的彩色变成带有黑暗的紫色。
但是。
这紫色的形成,同样不是沉聿所想要的。
这是由众人的迟疑所造成的。
他们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所排练的东西,跟沉聿所表现出来的指挥,似乎完全不相干?
不仅如此。
他们在演奏中错了好多的音,如果是平时之前那位指挥带队的话,他早就让乐团停下来了。
但是现在这位。
为什么音乐还在继续?
他们不是已经做错了吗?
怎么还要继续排练呢?
一些乐手不由自主地停下。
而还有一些乐手则是努力地跟随着沉聿的步伐演奏。
音乐开始变得怪异。
莫40跟旋律简单和重复性强的sg!sg!sg!不同,莫40对于音乐色彩的要求要比其他作品多得多。
沉聿在参加全球各种各样指挥比赛的时候,他最为擅长的,也就是莫扎特,勃拉姆斯这种色彩丰富的作品。
按照常理而言,这样的作品对沉聿而言并不复杂,再加之众人都已经排练过了,这样的排练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但是……
沉聿高估了台下的众人。
也低估了前一位指挥对乐团的影响力。
前一位指挥正如他第一次看到的那样。
他对乐团的要求仅仅只是局限于音准,旋律。
只要旋律线条对,音对,就没有任何问题。
就跟一切借着耳朵好就肆意妄为的天才一样。
而沉聿他不一样。
他对音准和旋律要求其实并不高。
你稍微错一点问题不大。
就算是那些最伟大的录音都会出现些许的失误,你这个小乐团你还能没失误?
沉聿原本还想着说借用一下前一位指挥的遗泽,在音准节奏没问题的情况下去追求一下色彩表达与情绪共鸣这种更为抽象的东西。
但是谁能想到……
……
沉聿平静地指挥到了最后。
只有寥寥数人还能跟着沉聿的步伐前进。
沉聿将手中的指挥棒一收,随手丢到指挥台上。
他注视着众人,平静地开口道。
“为什么,你们的音乐是彩色的?”
“为什么这样悲伤,忧愁,陷入困境的黑暗作品,你们却能给我一个如同天堂般小女孩的幻想?”
“有谁能给我一个答案?”
沉聿双手支撑在指挥台上,视线看向台下众人。
平静。
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