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青冥山脉西麓的青石镇。
镇口的老槐树歪歪扭扭,树身布满龟裂的纹路,像是一位垂暮老者,见证着小镇百年间的风雨飘摇。此时已是酉时末刻,炊烟袅袅升起,混着街边铁匠铺的铁屑味、酒肆飘出的劣质烧酒味,在微凉的晚风里酿出一股独属于凡尘俗世的烟火气。
青石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旁的屋舍多是土坯垒墙、青瓦覆顶,偶有几户殷实人家,才用得起青砖黛瓦。镇东头的江家小院,便是这青瓦屋舍中的一户,只是此刻,小院里却没有寻常人家的温馨,反倒透着一股压抑的沉寂。
院中的梧桐树下,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的少年,正盘膝而坐。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略显单薄,却脊背挺直,宛如一杆未曾出鞘的长枪。他的面容算不上俊朗,却棱角分明,一双眸子漆黑如墨,此刻微微阖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之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绵长、沉稳,仿佛与周遭的风声、虫鸣,乃至泥土下草木生长的微弱声响,都融为了一体。
这少年,便是江宗成。
三年前,他还是青石镇人人艳羡的江家少主。彼时的江家,在青石镇乃至整个青冥山脉外围,都算得上是小有威名的武道世家。父亲江啸天,一身横练功夫已至淬体境巅峰,一杆虎头湛金枪使得出神入化,曾单人独骑,挑翻过山贼窝的三个头目;母亲温婉贤淑,一手针线活在镇上堪称一绝,对他更是宠溺备至。
那时的江宗成,是镇上少年们的领头人,他天资聪颖,五岁启蒙,七岁便跟着父亲习武,十岁时便已打通了淬体境的三条经脉,被镇上的老人们赞为“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可谁也没料到,三年前的那场浩劫,会将这一切都碾得粉碎。
那是一个雨夜,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一群身着黑衣、面覆鬼面的不速之客,如鬼魅般潜入了江家小院。他们的武功路数狠辣诡谲,出手便是杀招,江家的护院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倒在了血泊之中。江啸天怒吼着提枪迎战,虎头湛金枪舞得密不透风,枪尖挑飞了三个黑衣人的面具,露出了一张张狰狞扭曲的脸。
“你们是……黑风寨的人?”江啸天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黑风寨,是青冥山脉深处的一伙悍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官府数次围剿都铩羽而归。江啸天半年前曾出手,毁了他们一次劫掠商队的行动,没想到,这群悍匪竟如此记仇,敢直接找上门来报复。
“江啸天,拿命来!”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手中的鬼头刀带着腥风,劈向江啸天的面门。
那场厮杀,惨烈至极。
江啸天拼尽了全力,斩杀了七个黑衣人,可对方的人数实在太多,而且其中还有两位淬体境巅峰的好手。他的肩头被鬼头刀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虎头湛金枪的枪杆都被震得弯曲,却依旧死死护着身后的妻儿。
“成儿,带娘走!从后院的密道走!”江啸天的吼声,穿透了雨幕与厮杀声,狠狠砸在江宗成的耳膜上。
那时的江宗成,才十三岁,躲在母亲的怀里,浑身发抖。他看着父亲浴血奋战的背影,看着那些黑衣人手中的刀枪一次次落在父亲身上,看着鲜血混着雨水,在地上汇成了蜿蜒的溪流,一股极致的恐惧与愤怒,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
母亲拉着他,跌跌撞撞地往后院跑,可没跑几步,便被一个黑衣人追上。那黑衣人狞笑一声,手中的短刃直刺母亲的后心。
“娘——!”江宗成睚眦欲裂,想要扑上去,却被母亲一把推开。
“成儿,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母亲的声音温柔而决绝,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江宗成推进了密道的暗门,而她自己,则被那柄短刃洞穿了胸膛,软软地倒了下去。
暗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厮杀与惨叫,也隔绝了江宗成的整个世界。
密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冰冷的泥土气息和血腥气,顺着缝隙钻进来。江宗成蜷缩在暗门后,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泪水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知道自己在密道里待了多久,直到外面的一切都归于沉寂,直到晨曦的微光,透过密道的通风口照进来。
当他颤抖着推开暗门,回到江家小院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
院墙倒塌,屋舍焚毁,满地都是尸体,父亲的虎头湛金枪断成了两截,斜插在血泊里,而父亲和母亲的尸体,就躺在院中的梧桐树下,双目圆睁,仿佛还在凝视着这个他们曾拼命守护的家。
那一天,江宗成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在废墟里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直到被路过的镇医发现,才捡回了一条性命。可经此一劫,他的经脉受到了严重的损伤,丹田也变得淤塞不堪,往日的练武奇才,竟成了一个连寻常淬体境初期武者都不如的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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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寨的人没有赶尽杀绝,或许是觉得他一个废人,翻不起什么风浪。而镇上的人,也多是抱着同情或惋惜的态度,只是那份同情里,难免夹杂着几分看客的漠然。
三年来,江宗成靠着变卖江家仅剩的一些遗物,勉强维持生计。他搬离了残破的江家主院,住进了小院西侧的一间偏房,平日里深居简出,要么在院子里静坐,要么便是去镇外的青冥山脉边缘,采集一些草药,换些碎银子。
只是没人知道,这三年来,江宗成从未放弃过。
他的经脉受损,丹田淤塞,寻常的武道功法,根本无法修炼。可在那密道之中,他曾意外发现了一块刻满了古老纹路的黑色玉佩,那是父亲偶然得到的一件遗物,一直被他带在身上。
玉佩入手温润,上面的纹路繁复玄奥,像是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在他绝望至极的那段日子里,每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玉佩,便会有一股微弱却精纯的气流,顺着指尖涌入他的体内,缓解他经脉的疼痛。
而更让他惊喜的是,这块玉佩里,竟藏着一部功法——一部无名无姓,却直指大道本源的功法。
江宗成给这部功法,取名为无极功。
无极功分为凡、灵、仙、神、圣五个等级,而他此刻修炼的,正是最基础的凡级。
凡级无极功,不讲求淬炼肉身,也不讲求吸纳天地灵气,而是讲究“以意御气,以气养脉,以脉通玄”。它的修炼方式,与世间任何武道功法都截然不同,不需要强横的肉身作为支撑,也不需要宽阔的丹田作为容器,只需要修炼者拥有足够坚韧的意志,以及对“无极”二字的体悟。
“无极者,无穷无尽,无边无际,无始无终也。”
这是玉佩中,关于无极功的开篇语。
江宗成盘膝坐在梧桐树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胸口的黑色玉佩,心神沉入体内。
按照无极功的法门,他的意识化作一缕微不可察的丝线,游走在淤塞的经脉之中。那些受损的经脉,如同被泥沙堵塞的河道,狭窄而滞涩,可每当那缕源自玉佩的精纯气流流过,河道便会被拓宽一分,泥沙也会被冲刷掉一些。
三年来,他便是靠着这凡级无极功,一点点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一点点温养着淤塞的丹田。旁人只道他是个消沉度日的废人,却不知,他的体内,正有一股磅礴的力量,在悄然蛰伏。
此刻,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落在了江宗成的脸上。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一丝精光。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从他的丹田深处响起。
江宗成的心神一震,连忙凝神内视。
只见他那淤塞已久的丹田之中,竟缓缓浮现出了一个小小的气旋。气旋呈黑白二色,相互缠绕,缓缓转动,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吸力,将周遭天地间的一缕缕稀薄灵气,都吸纳了进来。
“成了!”江宗成的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
三年了!整整三年!
他终于靠着凡级无极功,打通了受损的经脉,让丹田重新恢复了吸纳灵气的能力!虽然这气旋还很微弱,甚至连淬体境初期的武者都比不上,但这对他而言,却是涅盘重生的开始!
凡级无极功,共有三重境界,分别是纳气、养脉、通玄。而他此刻,正是踏入了凡级第一重——纳气境!
就在江宗成心神激荡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嚣张的脚步声。
“咚咚咚!”
粗暴的敲门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江宗成!给老子滚出来!”一个粗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浓浓的不耐烦。
江宗成眉头微皱,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认得这个声音,是镇上的泼皮无赖,王虎。
这王虎,是黑风寨的一个外围成员,平日里在镇上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三年前江家遭难,他也跟着落井下石,抢走了江家不少值钱的东西。这些年来,更是时常来找江宗成的麻烦,要么索要钱财,要么便是出言羞辱。
江宗成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平静无波。若是在以往,他或许会选择隐忍,毕竟他那时还是个经脉受损的废人,根本无力反抗。
但现在,他已是凡级无极功纳气境的武者。
虽然境界低微,但无极功的玄妙,远非寻常武道功法可比。
他缓步走到院门前,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凶神恶煞的汉子。为首的王虎,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一件油腻的短褂,手里提着一根铁棍,正一脸狞笑地看着他。
“哟,这不是我们青石镇曾经的天才少年吗?”王虎上下打量着江宗成,语气里满是讥讽,“怎么?又在院子里发呆呢?我看你这废物,是越活越回去了!”
旁边的两个汉子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刺耳。
江宗成面无表情地看着王虎,淡淡道:“有事?”
“有事?”王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掂了掂手里的铁棍,“老子今天来,是跟你要孝敬钱的!这个月的银子,你该交了吧?”
“我没钱。”江宗成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这些天采集的草药,才刚刚换了几个碎银子,只够买些粗粮度日,哪里有多余的钱给这伙无赖。
“没钱?”王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江宗成的衣领,“没钱?老子看你是活腻歪了!今天不把你打残,你是不知道……”
他的手,还没碰到江宗成的衣领,便戛然而止。
因为江宗成的手指,已经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看似轻柔的一搭,却像是一道铁钳,死死地钳住了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王虎的脸色一变,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手腕处传来。他惊骇地看着江宗成,这个在他眼里如同蝼蚁般的废人,此刻的眼神,竟冰冷得如同寒冬的利刃,让他浑身发冷。
“你……你小子……”王虎的声音,有些发颤。
江宗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在他的唇边绽放。
“王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三年前,你从我家抢走的那些东西,是不是该还回来了?”
“还?还什么?”王虎色厉内荏地吼道,“那是老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江宗成的手腕微微一用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院门口响起。
王虎的惨叫声,瞬间刺破了小镇的宁静。
“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他抱着断腕,痛得满地打滚,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头发。
旁边的两个汉子,吓得脸色惨白,看着江宗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昔日的废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
江宗成缓缓收回手,目光扫过那两个瑟瑟发抖的汉子,声音冰冷:“滚。”
一个字,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
那两个汉子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扶起地上的王虎,头也不回地跑了,连落在地上的铁棍都忘了捡。
院门口,恢复了宁静。
江宗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之中,那股源自无极功的精纯气流,依旧在缓缓流淌。
他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凡级无极功,便有如此威力,若是修炼到灵级、仙级,乃至神级、圣级,又该是何等的惊天动地?
黑风寨……
江宗成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三年前的血海深仇,他一刻也没有忘记。
父亲,母亲,还有江家的数十口人,这笔账,迟早要算!
他转身回到院中,重新盘膝坐在梧桐树下,指尖再次触碰到了胸口的黑色玉佩。
夕阳彻底沉入了西山,夜幕缓缓降临。
青冥山脉的方向,传来了几声狼嚎,悠远而苍凉。
江宗成的心神,再次沉入了无极功的修炼之中。
夜色渐深,小院里的那道单薄身影,宛如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在月光下,静静蛰伏。
他的脚下,是凡尘俗世的泥泞。
他的头顶,是无极大道的苍穹。
属于江宗成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的他,还不知道,他手中的这块黑色玉佩,以及他所修炼的无极功,将会在未来的岁月里,掀起怎样一场席卷诸天万界的风云。
更不知道,他那隐藏极深的“暗黑无极”的身份,将会在何时,揭开那神秘的面纱。
夜色,正浓。
前路,漫漫。
但江宗成的心中,却燃着一团不灭的火焰。
那火焰的名字,叫做——无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