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来,热浪席卷了整个东海岸。
柏油马路被晒得滋滋作响,但在沃特制药公司刚落成的研发中心里,恒温空调将室温控制在22摄氏度,凉爽怡人。
这里曾是制造紫水的作坊。
如今,那些沾满糖浆的反应釜已经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德国进口压片机、高速离心机和层析成像仪。
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化学式、日期和红色的箭头。而在这一切的中心,用加粗的黑色记号笔写着一个词:
“先生们。”维克多转过身,手中的记号笔敲击着那个单词,“这就是我们的猎物。”
坐在他对面的是六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他们是维克多从默克、辉瑞等大药厂挖来的“边角料”,有因为酗酒被开除的天才化学家,有因为得罪上司被发配到仓库的药理学博士,还有一直在这个行业底层摸爬滚打、郁郁不得志的技术宅。
此刻,他们正用混杂着怀疑和期待的眼神看着这位年轻的老板。
“罗氏制药的摇钱树。”一个叫沃尔特的秃顶博士推了推眼镜,“全世界销量第一的镇静剂。年销售额超过十亿美元。据我所知,柯里昂先生,它的专利还有不到半年就要过期了。”
“这就意味着,”另一个研究员接话道,“到时候,任何一家只要有压片机的工厂都能生产它。市场上会出现几十种每瓶只卖两美元的仿制药。。这是一片红海,老板。我们这时候进去,连汤都喝不到。”
“说得对。”维克多笑了。
他拿起一支红笔,在那个单词下面画了一道深渊般的曲线。
“这就是‘专利悬崖’(patent cliff)。”维克多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当重磅炸弹药物失去专利保护的那一刻,就象是一群食人鱼冲进了金枪鱼群。原研药厂的利润会象自由落体一样崩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但如果我们不跳下去呢?如果我们造一座桥呢?”
维克多转身,在白板的另一侧画了一个复杂的结构图。
那是一个微观结构的剖面图。内核是药物晶体,外层包裹着一层又一层的聚合物薄膜,象是一个微小的洋葱。
“这是什么?”秃顶博士站了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图,“微囊化?”
“准确地说,是多层脉冲式控释微囊。”维克多抛出了这个在这个时代还属于科幻范畴的概念。
“听着,普通的安定片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峰谷效应。病人吃下去,半小时后血药浓度飙升,整个人象被大锤砸晕一样昏睡;四小时后浓度骤降,焦虑感反弹,他们不得不吃第二片。这种忽高忽低的体验,是成瘾的根源。”
维克多的手指沿着那个“洋葱”结构滑动:“但如果我们能让药物在胃肠道里像沙漏一样均匀释放呢?溶解,释放30的剂量,让人快速入睡;第二层膜在小肠中溶解,维持深度睡眠;第三层膜在大肠中缓慢渗透,保证第二天醒来时没有宿醉感。”
“这不可能……”秃顶博士喃喃自语,“这需要极高精度的流化床包衣技术。而且聚合物的配比……”
“配比在我脑子里。”维克多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已经计算好了乙基纤维素和eudragit树脂的完美比例。的波动控制在5以内。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卖的不是‘安定’,我们卖的是‘完美睡眠’。”
实验室里落针可闻。
这些技术宅们开始意识到,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一个有钱的老板。他对药剂学的理解,甚至超过了那些象牙塔里的教授。
“但是……”古德曼开口了。他不懂化学,但他懂法律,“老板,这听起来很酷。但这依然是安定,对吧?化学成分没变。我们怎么阻止别人也做这个?”
“问得好,索尔。”维克多打了个响指,“这就叫常青树策略(evergreeng)。”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这个词。
“虽然地西泮的分子式专利过期了,但‘微囊控释剂型’是一个全新的专利。只要我们抢在罗氏之前注册这个专利,我们就拥有了新的20年独占期。我们可以大张旗鼓地宣传:普通安定是落后的、有副作用的‘旧时代垃圾’,而沃特制药的‘安定cr’(valiu cr)才是未来的标准。”
“索尔,我要你明天一早就去专利局。申请专利保护的范围要尽可能宽——不仅包括配方,还要包括这种‘洋葱结构’的制造工艺。我要把这条路堵死,让罗氏制药那帮律师看着我们的专利书哭。”
索尔的眼睛亮了。
“没问题,老板。”索尔咧嘴一笑,
维克多看着这群跃跃欲试的研究员们。
“先生们,我们不是在制造仿制药。我们在重新发明药物。现在,我有全套的工艺参数,你们有全美最先进的设备。我要你们在一个月内,把这个图纸变成实物。”
“能不能做到?”
“能!”秃顶博士第一个吼了出来,“如果那个配比是真的,我今晚就能做出样品!”
……
深夜。
实验室的灯光依然通明。
维克多独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黑夜中的新泽西。
他手里拿着一颗刚刚试制出来的胶囊。
那是一颗半透明的胶囊,里面装着无数颗淡蓝色的小微丸。在灯光下,它们象是一颗颗微缩的蓝宝石,晶莹剔透,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这就技术的美感。
这也是资本的魔力。
这种胶囊的生产成本不到5美分,但他打算定价2美元。而且,保险公司会抢着买单,医生会抢着开方,因为它可以宣称“更安全、更长效”。
“这就是你要的长钱吗?”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是罗西。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现在的身份是沃特制药的合规顾问,但他看起来更象是一个幽灵。
“这只是开始,大卫。”维克多举起那颗胶囊,通过它看着城市的灯火,“你知道这颗药丸最大的魅力是什么吗?”
“疗效?”罗西问。
“不。”维克多笑了,“是‘排他性’。一旦病人习惯了这种平稳的药效,他们就再也无法忍受普通药片的副作用了。我们不仅制造了药,我们还制造了须求,制造了依赖,制造了标准。”
罗西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
他突然意识到,之前生产紫水,并与黑帮不清不楚的维克多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眼前这个披着科学家外衣、用专利法和化学键构建商业帝国的资本家。
前者只是想要你的命。
而后者,想要你的一切。
“罗氏制药不会坐视不管的。”罗西提醒道,“他们的法律团队是全美最顶尖的。一旦他们发现我们在挖他们的墙角……”
“那就让他们来。”维克多将胶囊紧紧握在手心,“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我们已经通过paper nda拿到了批文。等他们想打官司的时候,我们已经有足够的现金流陪他们玩到下个世纪。
“去准备paper nda的文档吧,大卫。我们要给fda送去一份他们无法拒绝的礼物。”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那块白板上的“valiu”字样。
在那一瞬间,这个词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美元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