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由纯粹意志点燃的橘红色火苗,在浓郁暗潮的扑击下顽强摇曳,虽只照亮方寸之地,却仿佛一柄利刃,刺破了这永恒死寂的黑暗。林玄能清淅地感受到,自身意识与这个世界的“火”之规则,通过这微弱的火苗,创建起了一种玄之又玄的联系。
然而,就在他准备进一步探索这种联系,尝试以此为基础做些什么时,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外界的暗潮,而是源自这具身体——艾尔文·维斯特——那沉眠意识的最深处!
仿佛触动了某个尘封的、充满无尽痛苦与恐惧的记忆开关,一股远比之前融合时更加汹涌、更加惨烈、更加绝望的记忆洪流,如同火山爆发般,猛地从艾尔文意识深处喷涌而出,瞬间将林玄的主意识裹挟进去!
这一次,不再是零碎的画面,而是一段完整的、沉浸式的、如同亲临其境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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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铅灰色的天空、冰冷的避难所、摇曳的火苗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媚到有些刺眼的阳光,混合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以及远处维斯特家族庄园传来的、训练场上骑士们操练的呼喝声。
林玄(或者说,此刻他正以艾尔文的视角体验着这一切)站在庄园最高的露台上,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初级法师袍,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基础元素概论》,享受着午后的宁静。这是他十六岁生日后的第三天,刚刚在家族支持下,成功感应魔网,成为一名光荣的法师学徒。前途似乎一片光明,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无限可能。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首先是一声尖锐无比、仿佛能撕裂灵魂的鹰唳,从极高的天际传来。艾尔文(林玄)下意识地抬头,只见蔚蓝的天空中,那七轮平日里温和悬挂的月亮,此刻竟然……在剧烈地颤斗!它们的颜色开始变得妖异而不稳定,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从天上坠落!
紧接着,大地开始发出沉闷的、如同巨人心脏跳动般的轰鸣!远处的山峦在摇晃,近处的树木疯狂摆动,树叶如同雨点般落下。训练场上的呼喝声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怎么回事?!”“地震了吗?”“快看天上!月亮!”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庄园内外蔓延。
艾尔文心中充满了茫然与不安,他紧紧抓住露台的栏杆,目光死死盯着颤斗的天空。
然后,他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在七轮月亮颤斗到极致,光芒扭曲糅合成一片混沌色彩的时刻,天空……被撕开了!
不是云层,而是天空本身!一道道巨大无比、边缘燃烧着漆黑火焰、内部是旋转的、仿佛由无数痛苦灵魂面孔构成的暗红色旋涡的裂缝,毫无征兆地布满了整个天穹!如同整个世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抓出了无数道流血的伤口!
“深渊裂缝!是深渊入侵!!”庄园内,一位见多识广的老管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充满绝望的哀嚎。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那些巨大的暗红色裂缝中,传出了无数令人心智崩溃的、混合着咆哮、尖笑与呓语的噪音。紧接着,如同决堤的洪水,密密麻麻、形态各异、散发着硫磺与毁灭气息的恐怖生物,从裂缝中蜂拥而出!
它们有的形如巨大的、皮肤流淌着熔岩的猎犬,口中喷吐着绿色的邪能火焰;有的则是挥舞着骨质翅膀、头生弯曲双角、手持火焰长鞭的类人形恶魔;更有一些是庞大如山岳、由纯粹负面能量构成的扭曲怪物,所过之处,大地腐化,生机灭绝!
恶魔大军!来自无底深渊的入侵者!
它们如同遮天蔽日的蝗虫,扑向大地上的城市、村庄、森林、河流……所见一切生灵,皆成为它们杀戮与毁灭的对象!
维斯特庄园首当其冲!
一只翼展超过十丈的狂战魔,如同陨石般砸落在训练场上,巨大的冲击波瞬间将数十名精锐骑士连同他们的战马撕成碎片!它发出兴奋的咆哮,挥舞着巨大的斩首剑,开始肆意破坏,点燃所见的一切建筑。
“不!父亲!母亲!”艾尔文发出了绝望的哭喊,他看到庄园主楼的方向,升起了冲天的火光和激烈的魔法爆炸光芒,那是他的父母,维斯特伯爵和伯爵夫人,正在带领家族法师和护卫拼死抵抗。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一个刚刚感应魔网的学徒,在真正的战争恶魔面前,脆弱得如同婴儿。
“艾尔文!快走!”他的导师,一位穿着深蓝色法袍的中年法师,面色惨白地冲上露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急促而嘶哑,“去王都!去‘万法之源’!那里是最后的希望!快!”
导师不由分说,将一个沉重的、用秘银锁扣封好的卷轴塞进他怀里,然后口中急速吟唱,一道柔和的蓝色光芒包裹住艾尔文,将他向着庄园后方的密林抛飞出去。
在身体被抛飞的最后一刻,艾尔文回头,看到了令他心胆俱裂的一幕——一只隐匿在阴影中的、如同巨大蜘蛛般的恶魔,从虚空中浮现,锋利如镰刀的前肢,轻易地刺穿了他导师匆忙撑起的魔法护盾,从他的后背透胸而出!导师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身体软软地倒下,鲜血染红了深蓝色的法袍。
“导师——!!!”
无边的悲痛与恐惧淹没了艾尔文。他在蓝色光芒的包裹下,如同断线的风筝,坠入密林,重重摔落,失去了意识。
当他再次醒来时,已是夜晚。不,那并非自然的黑夜,而是被深渊气息和燃烧的浓烟所笼罩的、如同永夜般的黑暗。天空中,七轮月亮已彻底黯淡无光,只剩下那些巨大的深渊裂缝,如同世界的伤疤,散发着不祥的红光。
他挣扎着爬起,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陌生的山林。远处,原本维斯特庄园所在的方向,只剩下冲天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恶魔的咆哮与幸存者临死前的哀嚎。
他成了孤儿,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一切。
怀中的秘银卷轴冰冷而沉重,那是导师用生命为他换来的、指向最后希望的信物。
他擦干眼泪,压下心中滔天的悲痛与恐惧,凭借着学徒级的精神力,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记忆中王都——“万法之源”圣地的方向,开始了逃亡。
接下来的记忆,如同快速闪回的黑白默片,充满了颠簸、饥饿、恐惧与绝望。
他看到了燃烧的村庄,尸体堆积如山,被恶魔啃食;看到了逃亡的人群在恶魔的追杀下成片倒下;看到了强大的法师和骑士,在对抗中英勇战死,身体被邪能点燃,化为灰烬;也看到了曾经繁华的城市,化为一片片冒着黑烟的废墟,残垣断壁上挂满了凝固的血液和内脏。
天空中的裂缝越来越多,涌出的恶魔也越来越强大,种类也越来越诡异。它们不仅杀戮,更在污染大地,扭曲生灵。一些被深渊气息侵蚀的动物和人类,变成了只知杀戮的怪物,反过来攻击曾经的同胞。
魔法文明引以为傲的军团、法师塔、联合结界,在如同潮水般无穷无尽、且拥有各种诡异能力的恶魔大军面前,节节败退,不断瓦解。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熄灭。
艾尔文跟随着残存的逃亡队伍,历经千辛万苦,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终于抵达了王都,那片被称为“万法之源”的圣地。
然而,这里也早已不是净土。巨大的防护结界在无数强大恶魔的围攻下摇摇欲坠,城内挤满了难民,秩序崩坏,绝望的气氛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他试图去查找官方机构,交出导师的卷轴,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却发现高层早已乱成一团,各自为战,甚至出现了投降派和逃亡派。
最终,在一位同样来自维斯特领、身受重伤的骑士长的帮助下,他得以进入了一座位于圣地边缘的、相对完好的法师塔,也就是他现在所在的这座塔,成为了塔主——一位年迈的法师麾下的一名杂役学徒。
然而,这也仅仅是让他多苟延残喘了一段时间。
深渊的入侵并未停止,反而愈演愈烈。传说中的深渊领主开始跨界降临,它们的力量足以轻易撕碎法师联合布下的结界。
记忆的画面,最终定格在那最终毁灭的一日。
天空中的所有裂缝合并成了一个横贯天际的、巨大无比的黑暗门户!一只缠绕着无数锁链、燃烧着永恒狱火的、如同山岳般巨大的手臂,从门户中缓缓探出,仅仅是一根手指的轻轻一点——
“万法之源”那最后的、凝聚了无数法师希望的终极防护结界,如同脆弱的玻璃般,轰然破碎!
无尽的恶魔如同黑色的海啸,瞬间淹没了最后的圣地……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被无边的黑暗与意识撕裂的痛苦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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