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江宓在温润生机的怀抱中醒来。
首先触及的,是掌心下晶石传递的、宛如春日细流般绵绵不绝的脉动。青碧与乳白的光芒交织如梦,自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轻柔地修复着心神与未愈的伤痕。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感,如同与手中奇石血脉相连,他仿佛能“听”见晶石内部的微妙声响——那是“炎阳”的跃动、“镇岳”的沉稳、“定波”的澄澈、“庚金”的锋锐守护,以及新加入的“青霖”与“白圭”共鸣后,如同万物新生、循环不息的深沉呼吸。
他睁开眼,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的、破碎而温暖的阳光映入眼帘,还有魏无羡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的侧脸。魏无羡脸上添了几道伤痕,嘴唇苍白,眉宇间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警觉,即便在调息中也未曾放松。
“魏哥哥……”小江宓轻声呼唤,挣扎着想坐起来。
魏无羡立刻睁开眼,眼中锐光一闪,看到他醒来,才温和下来,伸手按住他。“别动,再休息会儿。”声音沙哑而关切。他探了探小江宓的脉门,感受到平稳中蕴含的勃勃生机,眼底闪过一丝惊异,随即是更深的复杂。“感觉如何?”
“暖暖的,石头……好像更清晰了。”小江宓坦诚回答,将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晶石举到两人之间。原本的五色光华,融入“青霖”后,变得更加协调内敛,青色与乳白成为主导,其他三色如星辰点缀,整体气息圆融厚重,生机勃勃。“它告诉我……它更完整了,能帮更多忙。”
魏无羡仔细感受着晶石散发出的波动。确实,之前的晶石虽然神奇,力量却有些分散,尤其是攻击性的“炎阳”与守护性的其他部分并未完美融合。而现在,这块新生的晶石,仿佛有了一个稳固的“核心”——那属于生命本源净化与滋养的意志,将其他特性初步统合起来,形成了一种更稳定、更富韧性的场域。这对于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南方秽气源头而言,无疑是至关重要的提升。
“做得好,宓儿。”魏无羡揉了揉他的头发,由衷赞叹。若非这孩子那至纯的悲悯与奇特的共鸣能力,他们绝无可能如此平和地解决那棵恐怖的古树,获得碎片。但这份能力背后承载的东西,也让魏无羡心中沉重。“但是,记住,这种‘沟通’非常消耗心神,也可能……让你承受不该承受的东西。下次不要这么冒险。”
小江宓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却更紧地握住了晶石。“可是,魏哥哥受伤了……森林也很痛。宓儿不想看到大家痛。”
魏无羡默然,最终只是轻叹一声,不再多言。有些道理,需要亲身经历才能明白,而有些品质,或许正是这孩子最珍贵,也最令人担忧之处。
两人又休息调养了约莫一个时辰。其间,魏无羡简单处理了彼此身上较深的伤口,服用了几颗珍贵的疗伤丹药。森林异常安静,雾气已散去大半,阳光越来越多地洒落,虽然林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甜腻气息,但那种令人窒息的腐朽与混乱感已大大减弱。那棵暗红巨树(现在树皮已转为深褐)静静地矗立着,如同一位陷入长久安眠的巨人,散发着平和而苍老的气息。偶尔有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仿佛在无声地道别。
“该走了。”魏无羡起身,望向南方。即便雾气稀薄,远处天际依旧被一种深沉得化不开的、近乎紫黑色的浊气笼罩,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恶意与不祥。手中的晶石,也对那个方向产生了持续的、带着警惕与排斥的微弱共鸣。
小江宓抱着晶石站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与坚定。“嗯,去找蓝哥哥。”
他们离开林间空地,继续南行。
森林的环境明显改善。虽然高大的树木与盘结的藤蔓依旧,但那些攻击性的异植与毒虫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或者重新蛰伏回了它们原本的、相对无害的状态。脚下腐殖层的湿滑感减轻,空气也清新了不少。五色晶石散发出的柔和光晕,似乎能自发地驱散周围残留的秽气,在他们周围形成一小片相对洁净的区域。
行进速度因此加快。但魏无羡丝毫不敢大意,神识全力外放,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异常。小江宓则一边走,一边尝试着更细微地操控晶石的力量。他发现,自己现在似乎能更清晰地分辨不同“情绪”或“状态”的气息,并能引动晶石相应部分的力量进行微调。比如,感知到前方某处残余的污秽戾气较重,他可以引动“青霖”与“白圭”之力,如同清风拂过,将其缓缓净化驱散;感应到地气略有异常波动,则可以引动一丝“镇岳”之力稍作安抚。虽然效果有限,却让他们前行的阻力小了很多。
“宓儿,你对这石头的掌控,好像精细了不少。”魏无羡注意到这点,若有所思。
“嗯……石头说,多了‘青霖’哥哥,它变得更‘聪明’了,能听懂宓儿更多的话。”小江宓认真解释,“而且,‘青霖’哥哥和‘白圭’姐姐在一起,很舒服,能让周围不舒服的东西也变得舒服一点。”
魏无羡眼神微动。碎片之间的共鸣与互补,似乎远超他的预期。这晶石,或许真如那“庚金”碎片守护意志所言,是扭转乾坤的关键。而小江宓,则是这关键中,最特殊的一环。
如此前行了大半日,森林的边界终于出现在眼前。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心头骤然绷紧!
森林之外,并非预想中的戈壁、荒原或其他地形,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翻滚涌动的、浓稠如墨汁的紫黑色沼泽!
沼泽上空,凝聚着近乎实质的、不断扭曲变幻的浊气云团,遮天蔽日,使得光线昏暗如同黄昏。沼泽表面并非平静的死水,而是不断冒着黏稠的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比雾林中强烈十倍的甜腻腥臭,仅仅是闻到一丝,就让人头晕目眩,灵力运转滞涩。偶尔有巨大的、不知是动物还是植物残骸的惨白骨架半沉半浮,更添诡异恐怖。而在那沼泽深处,隐约可见一些缓慢移动的、轮廓模糊的巨大阴影,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凶戾气息。
这里,才是真正秽气源头的外围!其污秽、死寂、扭曲的程度,远超之前的石林、戈壁与雾林总和!
手中的五色晶石,此刻光芒急促闪烁,青白二色尤其活跃,显然对这片沼泽极度排斥与警惕。而那指向南方(沼泽深处)的碎片共鸣,也变得极其微弱,仿佛被厚重的污秽层层阻隔。
“看来,最后一块碎片,就在这片沼泽的中心,或者最深处。”魏无羡声音干涩,脸色异常难看。以他们目前的状态,贸然闯入这片一看就凶险万分的沼泽,无异于自寻死路。但退路已断,蓝忘机生死未卜,他们别无选择。
小江宓也被眼前的恐怖景象吓住了,小脸发白,下意识地往魏无羡身边靠了靠,怀中的晶石光芒更盛,竭力抵抗着前方扑面而来的污秽气息。“魏哥哥……这里……好多好多坏的……”
“嗯。”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沼泽边缘并非完全无法立足,有一些相对坚实、长着暗紫色怪异苔藓的黑色土埂或露出水面的嶙峋怪石,断断续续地蜿蜒向深处,如同一条条通往地狱的天然小径。但谁也不知道,那些“路”下面是否坚实,是否潜伏着致命的怪物。
“我们沿着看起来最‘实’的路走,尽量绕开那些冒泡的深水区。晶石的光芒能净化一定范围内的秽气,但范围有限,消耗也大,宓儿,你省着点用,只在必要时展开。”魏无羡快速制定着策略,“跟紧我,每一步都要踩实。一旦发现不对,立刻后退。”
小江宓用力点头,将晶石抱在胸前,全神贯注。
两人选定了一条看起来相对连贯、由黑色怪石与土埂组成的路径,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这片紫黑色的死亡沼泽。
刚一进入,巨大的压力便从四面八方袭来。不仅仅是那无孔不入的腥臭瘴气,更有一种沉重黏滞的、仿佛能拖拽灵魂下沉的诡异力场。魏无羡感到体内灵力运转速度骤降,连呼吸都变得费力。小江宓有晶石护体,情况稍好,但维持光罩的消耗明显加大,小脸很快又浮现出疲惫。
脚下的“路”也极不靠谱。看似坚实的黑色土埂,踩上去却异常松软湿滑,稍有不慎就滑倒甚至陷落。那些露出水面的怪石,表面布满滑腻的苔藓和不明黏液,棱角锋利,需要极其小心地攀爬跳跃。
更可怕的是来自沼泽本身的威胁。那些翻涌的黏稠泥浆中,不时有惨白的骨爪或布满吸盘的触须悄无声息地探出,试图将人拖入深渊。偶尔有脸盆大小、长满复眼的紫黑色水蛭状生物弹射而起,口器狰狞,直扑而来。空中也盘旋着一些被浊气侵蚀、形态扭曲的飞蛾或类似蝙蝠的生物,它们不惧晶石光芒的微弱净化,悍不畏死地撞击着光罩,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腐蚀声。
魏无羡一手护着小江宓,一手紧握陈情,阴火与音波交替使用,清除着靠近的威胁,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灵力与体力飞速流失。小江宓也努力配合,时而用晶石光芒逼退水中的偷袭,时而集中净化之力灼烧空中的飞怪。
短短百丈距离,他们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击退了数十波袭击,两人身上都添了新伤,魏无羡更是旧伤复发,嘴角不断溢血。
就在他们踏上又一块相对宽阔的黑色巨石,准备稍作喘息时,异变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