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了西行的航向,小艇便似被无形的手指引,承载着三位遍体鳞伤却意志坚定的旅行者,正踏入了那片传说中的危机四伏、鲜有人问津的西方海域。
起初的几日,航行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宁静中度过。
海面呈现出凝固般的深蓝,波澜不兴,仅有细长的浪花无声地推送着小艇。天空始终被一层淡淡的、铅灰色的云层覆盖,吝啬地洒落几许暗淡的光辉,晨昏难辨。空气中弥漫着海盐与一种难以名状的、仿佛金属锈蚀般的淡淡腥气,取代了南离火渊的硫磺焦臭。风也变得懒洋洋,若有若无,吹拂在脸上,带着湿冷的黏稠感。
这份异常的宁静,反而让经历过狂风巨浪的众人心中更加警惕。船老大等人起初还为远离了那炼狱般的火渊而庆幸,但连日来不见阳光、不见海鸟鱼群,甚至连海浪声都单调得令人心慌,他们的心情也逐渐沉重,总觉得这片海域的宁静,宛如一座沉睡的、等待着猎物的巨大坟场。
魏无羡与蓝忘机的伤势在这宁静的环境中缓缓恢复。蓝忘机损耗最重,恢复也最为缓慢,但他意志坚定,除了必要的航行和警戒,几乎都在闭目调息,以蓝氏秘法和晶石散发的灵力滋养经脉,修复剑意。魏无羡的恢复则显得更为“热闹”。他一边梳理体内残留的阴火反噬与怨念侵蚀,一边尝试着引导晶石内新得的“白圭”之力,试图探索这种净化安魂之力与鬼道术法结合的新途径——尽管多数尝试都以轻微的内息紊乱告终,让他痛得龇牙咧嘴,却乐此不疲。
小江宓成为船上最为活跃的调剂者。他的恢复速度最快,几天下来,小脸恢复了红润,精力旺盛得仿佛无穷无尽。与四色晶石的契合度日益加深,让他能玩出更多花样。他能将晶石的湛蓝光芒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旋转水球,甚至能在甲板上画出简单而稳固的纹路,虽然并无实际用途,却让船老大等人看得目瞪口呆,直呼他为仙童。对于赤金火灵,他依旧保持距离,只是偶尔能感受到那股温暖;而对乳白的“白圭”之力,他却有着天然的亲近,常常抱着晶石发呆,琉璃般的眼睛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淡淡悲悯,仿佛能听到那力量中蕴含的无尽温柔与叹息。
航行至第五日,变故突现。
那是一个没有星光、雾气浓重的深夜。小艇仿佛被包裹在乳白色的厚重绒布里,能见度不足三丈。蓝忘机在船头值守,魏无羡和小江宓在舱内休息。船老大等人则挤在尾舱,沉入不安的梦乡。
突然,一直静静散发微光驱散雾气与阴寒的晶石,光芒毫无征兆地急促闪烁了几下!尤其是代表“白圭”的乳白星域,光芒变得不稳定,散发出一种带着警惕与排斥的波动。
几乎与此同时,舱外传来蓝忘机一声低沉的清喝,以及避尘剑出鞘时那清越的剑鸣!
魏无羡瞬间惊醒,抓过陈情就冲了出去!小江宓也被惊醒,抱着晶石,紧张地跟在后面。
舱外,浓雾弥漫,但晶石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小艇周围。只见蓝忘机持剑立于船头,剑尖斜指前方雾气深处,周身冰蓝灵力流转,如临大敌。前方的海面上,雾气翻涌得格外剧烈,隐约可见数十个模糊的、半透明的灰白色影子,正无声无息地朝着小艇飘来!
那些影子形态不定,时而聚集成团,时而拉伸成扭曲的人形或兽形,没有五官,却散发出浓烈的、混杂着不甘、迷茫以及一丝微弱“噬”力的阴寒气息。它们并非实体,而是某种残存的意念或魂魄碎片,在这片死寂的海域游荡,被小艇上鲜活的生命气息与晶石的特殊波动所吸引。
“是‘海伥’!”魏无羡瞳孔微缩,认出了这些怪物。并非厉鬼,而是葬身海域、神魂未能完全消散、又被特殊环境或“噬”力侵蚀后形成的混沌怨念聚合体,没有清晰的意识,只有吞噬生魂的本能。
“数量不少。”蓝忘机沉声道,避尘剑光吞吐,“物理攻击效果有限,需以净化或神魂手段。”
话音未落,那些海伥如鲨鱼般加速扑来!阴寒的气息瞬间笼罩小艇,船老大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与恐惧激醒,发出惊恐的尖叫!
魏无羡冷哼一声,陈情已然横在唇边。但他没有立刻吹奏攻击性的音波,而是先尝试着将一丝心神沉入晶石,引动了那乳白色的“白圭”之力。
一缕柔和、纯净、仿佛能抚平一切悲伤与恐惧的乳白光晕,以晶石为中心扩散开来。光晕所及,那些扑来的海伥动作猛地一滞!它们身上翻涌的灰白雾气仿佛遇到了克星,发出“嗤嗤”的细微声响,迅速变得稀薄、淡化!一些较为弱小的甚至直接哀鸣一声,形体溃散,化为点点细微的无害灵光,融入雾气之中。
有效!这“白圭”的净化安魂之力,对于这类混乱的残魂怨念,竟有奇效!
魏无羡精神一振,笛音随即响起。这一次,他吹奏的并非尖锐的攻击曲调,而是一段空灵、悠远、带着指引与安抚意味的“安魂引”。笛音与晶石的乳白光晕相互交融,形成一种更加宏大、更加深入灵魂的净化场。
更多的海伥在这净化场中停滞、挣扎,最终缓缓平静下来,身上的怨气与“噬”力被洗涤,扭曲的形体逐渐变得透明、柔和,最后化作一道道微光,朝着雾气深处某个方向(或许是真正该去的归处)飘散而去。
蓝忘机也没有闲着。他挥动避尘,剑光并非斩击,而是化作一道道细密的、蕴含着精纯水灵与净化之力的光雨,洒向那些未被完全净化的、依旧顽固试图靠近的海伥,辅助魏无羡的笛音与晶石之力,加速其净化过程。
战斗(如果这算战斗的话)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来袭的数十个海伥,绝大部分都被成功净化、超度,只有三四个气息格外凝实、怨念深重的,在净化过程中挣扎得格外激烈,甚至试图反扑,被蓝忘机以冰寒剑意暂时冻结、击散,虽未彻底净化,但也失去了威胁,化为几缕黑烟消散。
当最后一点灰白影子消失在浓雾深处,海面上重归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晶石的光芒也恢复了平稳的流转,只是那乳白星域似乎稍微明亮了一丝,仿佛刚刚的“工作”让它也得到了某种补充。
船老大等人早已吓得瘫软,半晌回不过神。魏无羡和蓝忘机也是消耗不小,尤其是魏无羡,同时催动笛音和引导晶石之力,对心神负担颇重。
“这片海域……果然不干净。”魏无羡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声音有些沙哑,“连这种‘海伥’都出现了,而且还带着‘噬’力的味道。看来‘噬’的污染,比我们想象的渗透得更深、更广。”
蓝忘机收剑回鞘,望着雾气深处,眸色深沉:“海伥乃亡者残念所化,其出现,意味着此片海域下,恐有大量非正常殒命之生灵。或为天灾,或为……人祸、‘噬’祸。”
小江宓一直紧紧抱着晶石,此刻才稍微放松,小声道:“它们……刚才好像很难过,很害怕……现在,舒服多了。”他能模糊地感应到那些被净化海伥消散前的最后一丝释然情绪。
这次遭遇,虽然被顺利化解,却给众人心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这片看似平静的西方海域,水下隐藏的凶险,恐怕不比南离火渊的烈焰温柔多少。
接下来的两日,他们又零星遭遇了几次类似的小规模海啸袭扰,都被以同样方式化解。但晶石对西方“金锐之气”的感应,却并未随着航行而明显增强,依旧只是那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一丝,仿佛目标还在遥不可及的远方。
补给开始告急。淡水尚可依靠魏无羡和小江宓合力从空气中凝结(效率不高),但干粮和肉脯已所剩无几。连续多日不见陆地与生灵,连海鱼都近乎绝迹,让船老大等人日渐焦躁。
就在第七日的午后,一直负责了望的水手忽然发出了变了调的惊呼:“岛!前面有岛!”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涌到船头。只见在铅灰色天幕与墨蓝海水的交界处,一片低矮的、呈现暗褐色轮廓的陆地,终于出现在了视线尽头!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情形,但在这片死寂的海上看到陆地,无异于绝境中的一线曙光。
“加速!靠过去!”魏无羡立刻下令。
小艇鼓足余力,朝着那座岛屿驶去。随着距离拉近,岛屿的细节逐渐清晰。那并非想象中植被丰茂的仙岛,而是一座看起来颇为荒凉的岩石岛。岛屿不大,沿岸是陡峭的黑色礁石,中央是光秃秃的、覆盖着灰褐色苔藓与低矮怪异灌木的丘陵。岛上没有任何建筑或炊烟的迹象,死气沉沉。
然而,就在小艇靠近岛屿约一里左右时,小江宓怀中的晶石,忽然再次出现了异动!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金锐之气感应,而是晶石整体都散发出一种明显的“渴望”与“警惕”交织的波动!四色光芒流转加速,尤其是代表“镇岳”(土)的淡金星域和代表“白圭”(净化)的乳白星域,光芒格外活跃。
同时,魏无羡和蓝忘机也敏锐地察觉到,前方岛屿上,散发出一股极其隐晦、却又异常精纯浓厚的土灵之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被深深掩埋的悲壮与肃杀之意!
那感觉,并非活物,更像是一件沉寂了无数岁月的、染血的古老兵器,或者……一座被遗忘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