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民生工程!涉及到几千几万户老百姓安居乐业的棚户区改造,立项四年,资金到位,居然到现在连一锹土都没动?!老百姓能没意见吗?!那些盼星星盼月亮等着搬新家的住户,心里得憋着多大的火?!”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要戳到那份纪要上:“孙海平!当初他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现在倒好,拍拍屁股,高升到省住建厅去了,留下这么个烂摊子,成了无人问津的历史遗留问题!他倒是躲得清闲!”
怒火随即转向了眼前的丁义珍,李达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丁义珍!你又是干什么吃的?!啊?!你是光明区的区委书记!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大一个项目,拖了四年成了烂尾工程,你居然告诉我,是前两天下去视察‘才发现’?你这区委书记是怎么当的?!平时都在忙什么?就忙着搞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面子工程’吗?!”
丁义珍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额头上瞬间就见了汗。他连忙也站起来,腰弯了下去,语气急切地辩解,带着委屈和懊恼:“达康书记,您批评得对,我失职,我检讨!但这个项目……它情况有点特殊。当初立项的时候,我确实签了字,也费了老大力气,协调市里、区里多方,才把第一期的激活资金给筹集到位了。我记得清清楚楚,钱是足额划拨到区住建局专用账户的。我当时心想,最难的资金关都过了,剩下具体执行,按部就班交给住建局和街道去落实就行了,我这区委书记还得抓全区的大盘子啊……谁知道,谁知道下面的人执行力这么差,协调出了岔子,就这么一直拖着!我要不是这次下沉到街道社区去摸底,还真不知道这项目……它居然就黄在那儿了!这是我的失察,我严重失职!”
“失察?失职?” 李达康冷笑一声,重新坐下,但目光依旧冰冷地盯着丁义珍,“丁义珍,丁副市长,你这不仅仅是失察!你这是严重的官僚主义,是渎职!棚改项目连着民心,拖着不办,老百姓的怨气会积累,矛盾会激化!现在没出大事,是你运气好!万一哪天,因为这些遗留问题,引发群体性事件,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捅到上面去,捅到何省长、田检察长面前,甚至捅到巡视组那里!你这顶乌纱帽,到时候别说我,谁也保不住你!”
“是,是,达康书记,我深刻检讨,我接受组织任何处理!” 丁义珍连连点头,态度显得无比诚恳,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
李达康不再看他,而是站起身,背着手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踱起步来。他的步子很快,带着焦躁,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踱了两圈,他猛地停在窗前,望着外面,但眼神并未聚焦在风景上,而是急速地思考着。
一个被遗忘四年、资金却曾到位过的棚改烂尾项目……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下面执行力差”、“协调出岔子”。在政治嗅觉敏锐的李达康看来,这平静水面之下,必然藏着旋涡。
为什么钱到了却不动工?所谓的“实际困难”究竟是什么难处?当初那家“介入又退出”的开发公司,扮演了什么角色?孙海平升迁前,在这里面又留下了什么手尾?这里面,会不会有利益输送?会不会有腐败线索?更重要的是,在当前这个节骨眼上——何林新省长上任,必然关注民生;田丰易检察长履职,眼睛盯着司法公正和可能的职务犯罪;中央巡视组入驻,正需要抓典型……这个“光明新村”,就象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刚才的暴怒已经收敛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和决断。他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向心神不定的丁义珍。
“丁义珍,”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淅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民生无小事,尤其涉及到棚户区改造,这是关系到老百姓切身利益和社会稳定的大事。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也不能大张旗鼓搞得满城风雨。”
他顿了顿,确保丁义珍完全听明白了:“你现在,立刻,组织一个绝对可靠、精干的小组,人不要多,但要嘴严、能干。对‘光明新村’项目,进行深入、秘密的调查。注意,是秘密调查!不要打草惊蛇。”
李达康一条条指示,逻辑严密:“调查要彻底。第一,把项目从立项、审批、资金拨付、到停滞的全过程,每一个环节的文书、会议记录、经办人,全部理清楚,形成完整链条。第二,重点查,为什么钱到了账户,项目却激活不了?当时区住建局、街道办给出的‘实际困难’报告,具体内容是什么?是谁做的决定?依据是什么?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查清楚这里面有没有人为因素干扰?有没有利益输送?当初那家‘背景复杂’、介入又退出的开发公司,叫什么名字?背后是谁?他们和孙海平,或者区里、市里其他什么人,有没有不正当的经济往来?所有资金流向,必须一笔一笔对清楚!”
他盯着丁义珍,语气加重:“记住,我要的是扎扎实实的证据,经得起推敲的事实。不要主观臆测,但也不要放过任何疑点。动作可以适当快一点,但不能糙。何省长新官上任,三把火很可能烧到民生领域,田检察长眼里更揉不得沙子。我们必须在这个项目成为别人手中的‘牌’,或者突然‘爆雷’之前,自己先把里面的脓疮挤干净,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既是对老百姓负责,也是对你、对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负责!绝不能在这个时候,给我惹出任何不可控的麻烦!”